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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恨不相逢胜君早,谵妄乍生梦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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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狱里进了个女人。

台狱里进人不稀奇,这几日朝廷似乎又在审大案,台狱里进进出出,地砖也被蹭得滑亮,最深处的狱房也被惊醒,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

胡璠盘腿安坐,倚着狱壁闭目安神,他认不出朝臣的面目,自然无从推断现在哪个势力在遭殃,偏偏新进来的人也讳莫如深不肯多说几句,他起初还望着套几句话,可还没把隔在中间的铁栏杆捂热,便听见咔嚓一声,狱卒弯腰作揖,把进来没多久的人再请出去了。

胡璠心中摇头,简直儿戏。

两道脚步声渐进。

“能选的话,我能否选在胡大人隔壁呢。”一道声音响起。

胡璠睁开眼,隔着污黑的铁栏看去,女人似乎在侧头询问,几缕鬓发散落在耳边,见他抬起头,朝他盈盈一笑。

过了好一会,胡璠才看见站在一旁的李倍。

李倍目光微妙,“你想跟他一间狱房都可以。”

常袂笑道:“不着急,答应李指挥的,民女不会食言。民女仰慕胡大人已久,能关在胡大人隔壁已经知足。”

胡璠一激灵,把腿收紧了一些,心里生出莫名的警觉。

李倍深深地看了胡璠一眼,不再言语。

咔嚓一声响起,隔壁空空荡荡的狱房里多了一道呼吸,被独囚的胡大人再次有了一位狱友。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离开。

胡璠不着痕迹地抬眼望去,常袂也找了个位置,看起来准备坐下来发呆。胡璠见她衣裳还算整洁,行走姿势也无异常,看来并未受过重刑。

不对,她为什么会进来?

一个个逐渐扩大的疑问如钝刀捣进胡璠的神经,搅动着略微混沌的思维,缓缓地运转起来。

“胡大人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常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只手穿过铁栏,握着一小瓶药。

胡璠没有动作。

“豫王专门托我带进来,请胡大人好生保重身体。”

半晌后,胡璠伸手接过,干裂的薄唇溢出低哑的嗓音,宛若呻吟。

“谢谢。”

常袂轻笑一声,明明是放松意味,胡璠却听出其中讥讽,他无力与之辩驳,他手指摩挲过瓷身,塞进了衣裳里。

却突然被常袂抓住另一只手。

胡璠顿住,看着常袂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穿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胡大人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生门摆在你面前,胡大人可还有力气能逃出去?”

胡璠缓缓道:“我糟蹋自己的身体?”语气已有几分怒意,想来常袂这句怨怼太不分青红皂白。

他目光落在常袂扣着他苍白腕节的手指,冷笑道:“就算胡某成了废人,也不至于连姑娘的手也掰不开。”

“姑娘再不松开,休怪胡某失礼了。”

常袂置若罔闻,她贴近那面脏污的栏杆,睁大眼,用一种新奇而愤怒的眼神盯着胡璠,盯得胡璠不免恼怒,“你一直在为慎王脱罪对不对?你想把罪全部推到宣子离身上,然后你无罪一身轻地回临川?”

“你以为你鞠躬尽瘁?食慎王禄,忠慎王事?”

“你有没有想过胡颀?胡颀在皇城司狱都快被审死了!”

胡璠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有些罪,慎王必须认,慎王认了,你跟胡颀才能活。”

“你有没有想明白?”

胡璠忽然大笑两声,差点咳出血沫,他恍然大悟,“李倍让你来当说客。”

常袂仍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似乎丝毫不为已被戳穿的现实而羞赧,胡璠心想,明明这样明显,他为何此刻才察觉出来。

“看来胡大人对我有些偏见。”常袂毫无预兆地撒开手,“我认识胡大人的时间可比认识李大人的时间长得多,就算要当说客,也该当胡大人你的说客。”

“什么意思?”有些模糊的面孔混杂在如海的记忆里,上下翻涌,灰白不清,胡璠有些迟疑。

“你第一次见我,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原来……那不是你第一次见我。”胡璠念出这个初具雏形的结论。不该这么迟钝的。

常袂惨惨一笑,“万源四年,你与陈引在娇红馆的厢房里议事,我走进来端了一盏茶给你。”

常袂再次把手伸过铁栏,“就像这样。”

“那时你也同我道了一声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你与陈引在商议的,正是如何杀死朱商。”

“也许胡大人并不在意,但……朱商便是夺我清白之人,我恨他入骨,陈引手刃朱商后,我便将陈引认作恩人。”

“只是这恩,实在不太好还,”常袂颊面一片湿润冰凉,如桃花潋滟。

“说来惭愧,大人今日所尝皮肉之苦,我竟都曾在陈引的帐里受过几分。我一直在想,陈引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我的恩人呢?”

“我问陈引,为何他要杀死朱商,他只说那朱商寻花问柳作威作福,合该一死,这一桩桩一件件,陈引又少了哪样?”

“直到......直到我见到了胡大人。”

“我才知,”常袂眼睛极亮,热切地盯着胡璠的脸,“根本不是陈引自己生出要杀死朱商的念头,而是受胡大人所托。”

“我等了这样久、找了这样久的恩人,原来是胡大人。”

胡大人只觉荒谬。

但也难免痴然,他静静地等着常袂说下去,这就算是个信口雌黄的故事,也有三分动人之处。

然而胡璠终究不愿担上常袂的恩人这个名,他温和一笑,悲悯似的,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残忍。

“陈引受我所托,我受慎王之命,常姑娘兜兜转转找了那么久的恩人,是慎王才对。”

常袂一愣,泪滴从下颌滑进衣襟,“那又如何,慎王不在我眼前,胡大人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再说,我怨陈引,却也实实在在还了他的恩。恩怨一事,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胡大人的恩我都是要报的。”

胡璠叹一口气,整件事还真是扑朔迷离,难道常袂其实是受人利用而沦落至此?

前有故意将陈引杀朱商一事部分的原委透露给她的有心之人,后有压着她来当他认罪的说客的李倍,狼环虎伺,进退维谷。

兔死狗烹,偏偏这狗还感恩戴德。

胡璠:“你不该来这里。”语气变重了些,眉目却不自觉柔和下来。

常袂两只手紧紧抓着铁栏,对他露出一个略显俏皮的笑。

“其实,胡大人小瞧了我。”

女人神采奕奕,有股说不出来的光彩。

“我有一计,可让胡大人逃出奉高,回临川复命,只是胡大人必须信任我,只要胡大人做得到这一点,两位胡大人、豫王皆可平安返回临川,”常袂眉一挑,“再捎上一个闻以遐都行。”

胡璠笑道:“口气还不小。”

常袂撇起嘴,额头不管不顾地抵在脏污的栏杆上,蹭得脸花了小半张,“你听听嘛,听一下又不少块肉,成了的话就是我对你有恩了。胡大人,你可得活下来报答我。”

胡璠失笑:“你说。”

常袂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牙齿露出来,乐呵呵龇完牙忙不迭收回去,像只得逞了仍蠢蠢欲动的小兽,肚皮也不慎露出来。

胡璠在临川时便鲜少与女子往来相处,来到奉高也只满心琢磨着如何用尽手段把豫王和常袂带回临川,此刻陷于缧绁脱身不得,连日灰蒙蒙的视野里却忽然冒出一抹亮色,胡璠只觉心口跳得快了些,甜丝丝的,像裹了层薄薄的蜜。

常袂见胡璠终于松动,男人苍白的脸色飘上淡淡的红晕,总算像个活人了,常袂心中宽慰,还真他娘的费劲。

常袂凑近铁栏,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胡璠忍不住勾起嘴角,“好,但我要再加一条,你也跟我走......”说到一半胡璠觉得似乎有些歧义,纠正道:“你跟我回临川见先生,也就是慎王。”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胡大人犯了难,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有些无理?他意思直截了当,绝对不是贪常袂还那点所谓的恩,只是他真得把她带回临川而已,这可是他最初来奉高的目的。

只是......胡璠抬眼去看常袂,她依旧不明所以地对他微笑,好似全然不知他心底对她的算计。

就如当初刺入她身体里的那几枚毒针。

胡璠眼神难免黯然,一股突如其来的悔意。

可胡大人心中还有一簇刚刚便燃起的期冀,她不是说要他活下来,继续报恩吗?既然如此,她应该还想跟他待在一起,她应该会答应跟他一起回临川。

算了,就当他趁人之危,挟恩图报吧。

常袂垂下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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