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璠喉头一耸,竟然有些紧张。
“胡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以不要告诉豫王和......胡颀吗?”方才还坦诚直白的女人开始支支吾吾,咬了舌头。
胡璠忍住笑意,“说来听听。”我保证不会告诉他们......看情况吧。
女人,或者该说是少女,纠结得耳垂血红,目光遥远而迷离,心事如同写在脸上。
“其实……我是先认识的胡颀公子,再认识豫王殿下的。只是后来豫王总拴着我,让我天天待在他身边,不让我见其他人。好在......”常袂脸红得要滴血,“我还能见到胡公子。”
她看他一眼,扔出去似的。
胡璠心一咯噔,哪个胡公子?
“总听大家称赞豫王俊美无俦,可不知为何,每次胡公子和豫王站在一起,我……我总是先看见胡公子!”常袂吞吞吐吐,终于把最后一句讲了出来。
胡璠回过味来,原来他是胡大人,胡颀才是胡公子。
还真是亲疏有别。
不是说认识他认识得最早吗?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更喜欢胡颀?”胡璠笑道,“这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
常袂面露急色:“不能说!不能说!胡公子以为我喜欢豫王,豫王也以为我只喜欢他,也就是这样我才总能......见到胡公子。”
常袂急得要哭出来,“要是他们知道了,要是豫王知道了,说不定我就再见不到胡公子了!”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找补解释,“其实豫王也没有很在乎我,只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生气的!说不定胡公子也会籍此看低我,我怕胡公子讨厌我……”
胡璠失笑,行,想不到豫王殿下占有欲还挺强。
素来温和有礼毫无僭越的胡璠忽然生出了逗弄的心思,常袂说她喜欢兄长,兄长也明显对她有意。可兄长如此通透之人,又怎会看不出常袂现在这般明显的心思,可倘若看得出,又为何会是东郡酒楼里他亲眼目睹的一副单相思的苦情模样。
待我来试一试。
胡璠敛了神色,故作严肃,“胡颀在重狱里,我在台狱里,既然你喜欢胡颀,为何不去重狱里救胡颀,反而来台狱里救我?难道你这所谓的恩,还大过了你的喜欢?”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胡璠便察觉一丝不妙,这后半句也太冒犯,也不知兄长听了是何感想。
更何况是常袂。
可胡璠就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好像隐隐约约在期待某个答案似的——
常袂一怔,随即笑出声,“胡大人怎么会这么想?”
胡璠衣袖里的手不禁攥紧几分,不该这样问的......
“其实在我入狱那一刻,胡公子就被释放出狱了,”常袂垂首,明明是释然的笑,却让人听得心生苦涩。“胡大人大可以去问问,我进来的罪名是什么。”
一个不好的猜想在胡璠心里炸开。
“是串通慎王。”
胡璠的掌心被掐出几道血痕出来。
“我找了豫王帮忙,将所有有关胡颀为慎王效劳的事,全都篡改了证据,买通了证人,好一件不落地指向我。”
“我入狱,顶的就是胡公子的罪。”
男人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得不像话,“你怎么......你不必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不对......”胡璠刚活络的思绪又混乱起来,“你前头还说胡颀要死在牢里了......”
常袂不好意思地笑笑,“前头是我用话激您,现实确是胡公子已平安无恙。胡大人大可再想想,我为何打包票能让胡大人和胡公子出狱呢?当然是胡公子已经出狱了,我才能放心来见胡大人。”
常袂低着头,细白的脖颈透出艳色,整个人洋溢着诡异的喜悦。
胡璠简直头晕目眩。
“你要顶所有的罪......”
“为什么?”胡璠不明白,“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胡璠猛地抓住常袂握着栏杆的手,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了,“就算是喜欢,也不该为一个人去死,况且胡颀他还不知道你......”喜欢他。
胡璠如遭雷歿。
所以你就来告诉我了。
你知道你已深陷牢狱孤身赴死,所以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将来由我亲口告诉胡颀,其实常袂喜欢的人是你!她顶了你的罪,替你去死。
原来如此,我说,为什么要告诉我。
常袂,你究竟有怎样的心肠?菩萨一般慷慨,阎罗一样残忍。
我不该问出那句话的......
胡璠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就为了一己之私,一念之差,仅仅试探一番自己和胡颀在她心中的分量,便试出如此难以承受的分别,他苦笑,扪心自问,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重到将人的血肉压烂压塌的是他胡颀,他胡璠不过是一阵风。
哪怕是一阵风,也被这血腥气味闷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胡璠望向她,鼓足一股勇气或者别的什么,“就算是胡颀也不值得你为他顶罪受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胡璠没有放手,依旧紧紧抓着那双搭在栏杆上的手。
女人的手掌汩汩如水,从他手心流过。
胡璠想,或许他真被这牢狱里的鞭子废了武功。
明明她力气这般小。
常袂抽出手,眨了眨眼,似乎想安慰他,但又不知说什么,最后抿唇道:“明明是我来救你们,胡大人忘了刚刚答应我的,要相信我,听我的计划吗?”
胡璠一颗心犹如浸了冰水,“胡颀有什么好,他是不是不曾回应你!他肯定看得出来你的情意,他没回应你或许是他不......够喜欢你,你又何苦在这一厢情愿,我答应了你保守秘密,我绝对不会替你转述这份情意!”
“胡颀此人笑里藏刀,言行相诡,附庸风雅!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别喜欢他了!”也别为了他去死。
常袂:呃,你上一个这么形容的好像还是我。
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
常袂咬紧腮帮子,干嚎起来。
“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胡璠深感绝望,自己如何能做出这般假仁假义之事,只怪他实在没见识过常袂这种人,太不按常理。
也偏偏他没见过这般人间痴情。
兄长,是我对不住你。
只是这诋毁兄长之辞实在太过顺嘴,胡璠一不留神就忍不住说了许多,回过神来只见常袂眼底盈满泪水,他说不出心头滋味,只觉酸涩难言,寸步难行。
胡璠的手穿过栏杆,却不再敢抓住她的手,最后只得压住她的一小片衫裙,用指尖轻轻碾住,算是最软弱的挽留。
还在不死心地劝。
“常袂,跟我回临川,活下来,跟我回临川,我……我让胡颀喜欢上你!”
常袂看着他,笑容渐渐消失,也不再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到了夜里,常袂站起来,走到他碰不着也看不清的黑暗里。裹着干草,胡璠只觉周身一遍遍发冷,比常袂没来之前要难熬得多,从常袂离开的那面栏杆开始发冷,一阵阵的,冷到胡璠的骨髓里。
胡璠揉了揉眼睛,极目往常袂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依稀看清了一丝常袂蜷缩的轮廓,只是这轮廓莫名其妙又开始模糊,胡璠擦了擦眼睛,变清晰了一点。
可渐渐地又开始模糊。
目光照不穿那道笼盖在她身上的黑影。
胡璠转头,盯着自己这件狱房的门口,那里站了一个狱卒。
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狱卒打开牢门,似乎也对他作了一道揖,腰也不那么板直。
胡璠还在困惑,似曾相识。
“胡大人。李指挥说等会你出去对着证词再画一道押,便就能出狱了。”
“这是你在御史台狱里的最后一夜。”
胡璠如梦初醒,“等等,等等!”
他踉跄爬起来,紧紧扒着与常袂的狱房之间的栏杆,目光恳切地搜寻,不肯放过蛛丝马迹......
常袂!常袂!
胡璠咬牙切齿,对狱卒喊道:“隔壁的人呢!我要见她!”
狱卒莫名其妙:你隔壁哪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