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在廊下对无雪说“休沐一日”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要去赏花。可无雪知道,北境军务何等繁忙,他身为主将,能抽出一整日闲暇,背后不知要熬多少夜来处理堆积的公文。
但她没说破。只是点了点头:“好。”
念安被顾家老仆带去拜访城中大儒,宅子里静悄悄的。无雪换了身素色衣裙,发间难得簪了那支白玉簪——昨夜对着镜子试了许久,今晨才下定决心。
顾怀瑾在门前等她。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鸦青色薄氅,倒像个江南书生。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握缰绳时虎口的薄茧,泄露了将军本色。
“骑马还是乘船?”他问。
“船吧。”无雪看向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
西湖果然笼在烟雨里。
租的是条乌篷小船,船娘摇橹,咿呀声里,小船缓缓离岸。雨丝细密,落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远山如黛,近处的柳枝垂进水里,被雨洗得青翠欲滴。
顾怀瑾坐在船头,无雪坐在舱中。两人隔着帘子,一时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橹声、远处隐隐传来的琴音。
“冷么?”顾怀瑾忽然回头问。
无雪摇头。他却已解下自己的氅衣,隔着帘子递进来:“披上吧,湖上风凉。”
那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种她熟悉的、属于北境风沙的气息。无雪犹豫一瞬,接过来披在肩上。
船行至湖心,雨忽然大了。
船娘忙支起篷布,顾怀瑾也退进舱来。小舱本就不宽敞,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触。无雪往后退了退,背抵着船板。
“伞。”顾怀瑾从舱角取出一柄油纸伞,撑开,“上岸走走?”
游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岸的桃树虽已谢了花,叶子却绿得鲜亮。顾怀瑾撑伞走在无雪身侧,伞面始终稳稳地倾向她那边。
起初无雪并未察觉。
直到一阵风吹来,她瞥见他左侧肩膀——月白长衫已湿透一片,紧贴着肩胛的轮廓。而她自己,连鬓发都未沾湿几缕。
“伞歪了。”她轻声说。
顾怀瑾面不改色:“嗯,风大。”
可此刻湖面平静如镜,柳丝垂直不动。哪来的风?
无雪伸手,轻轻将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却立刻又偏回来:“你病才刚好,不能再受凉。”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他笑,“在北境冰天雪地里滚惯了的,这点雨算什么。”
话虽如此,无雪还是加快了脚步。前方有座亭子,她想让他进去避避雨。
却在亭前顿住了脚步。
亭中已有一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背影挺拔而熟悉。那人正凭栏看雨,听见脚步声回头
是萧煜。
三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雨声、风声、远方的雷声都模糊了,只剩下三双眼睛里翻涌的、来不及掩藏的情绪。
萧煜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顾将军”
顾怀瑾微微颔首:“靖王世子。”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又是一阵沉默。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亭檐,汇成水帘从四角垂下。三人站在亭中,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萧煜的目光落在无雪肩头的鸦青氅衣上——那是顾怀瑾的。又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他从未见过。
而他自己的衣袍,虽华贵,却已被雨打湿了下摆,显得有几分狼狈。
“念安……”萧煜艰难开口,“他可好?”
“很好。”无雪道,“劳世子挂心。”
“我……”萧煜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只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