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他近乎偏执收藏的“遗物”,如今看来,不过是可笑的自我慰藉,见证的皆是他曾经的辜负与她的痛苦。
窗外传来更鼓声,悠长而寂寥。
马车再次驶离京城,这一次,是向北。车厢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木匣,然后将其轻轻打开,取出里面的物件,一件一件,仔细看过,再一件一件,投入车厢内温暖的炭炉中。
火焰跳跃着,吞噬了褪色的珠花,卷曲了泛黄的纸页,将那截枯草化为细灰。
所有固执的留存,所有无望的念想,都在火光中化作一缕轻烟,从车窗缝隙逸散出去,飘散在北上的凛冽寒风里,再无痕迹。
他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景象,也彻底隔绝了过往。前路是真实的寒冷与风霜,却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从此,山水迢迢,各生悲欢。她归于她的温暖烟火,而他,将走向属于他自己的、辽阔而孤独的天地。
边疆的顾府里,正是晚膳时分。厅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念鸿和思雪为了最后一块奶糕“争执”起来,念安板着脸主持“公道”,顾怀瑾笑着给无雪碗里夹她爱吃的菜,无雪则无奈地看着吵闹的孩子们,眼底映着温暖的烛光,澄澈而明亮。
边疆的秋,来得早,去得也快。仿佛昨日还闻得见青草与野花在烈日下蒸腾出的蓬勃生气,今日推窗,便能看见远山脊背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那是今年边疆的第一场早霜。风里裹挟的凉意也变得锐利,刮过草原时,能掀起层层金色的草浪,带着一种旷远而寂寥的声响。
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驱散了门外的寒意。顾念鸿和顾思雪这对龙凤胎,过了四岁生辰后,仿佛一夜之间又拔高了一截,精力更是旺盛得令人咋舌。寻常的庭院追逐已满足不了他们探索的欲望,两人不知从哪个仆役那里听来了“藏宝”的故事,竟将顾祖母珍藏的一盒上等东珠,当成了“龙王的眼泪”,偷偷埋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榆树下,还煞有介事地画了张歪歪扭扭的“藏宝图”。
“我的珠子!”顾祖母发现妆奁空了,急得在屋里转圈,那是她留着要给思雪将来打头面用的。
无雪听了原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命人将两个“小贼”带到跟前。念鸿和思雪自知闯祸,垂着小脑袋,小手背在身后,眼珠子却不安分地滴溜溜转,偷瞄着母亲的脸色。
“东西呢?”无雪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思雪胆子小些,怯生生地指了指窗外:“在……在树下……”
“为何要拿祖母的东西?”无雪又问。
念鸿抬起头,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不是拿!是……是保管!书上说,宝贝要埋起来,才不会被坏人偷走!我们在保护祖母的宝贝!”他最近跟着念安认字,囫囵吞枣看了几页杂书,便活学活用起来。
这歪理让一旁侍立的仆妇们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无雪无奈,放下茶盏,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她拉着他们的小手,温声道:“想要保护东西是好的,但首先要问过东西的主人。祖母的珠子,祖母自己知道该怎么保管。你们不问自取,便是错了。而且,珠子埋在土里,会受潮损坏,那就不是保护,是破坏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见母亲没有疾言厉色,反而耐心讲道理,便乖乖点头认错。念鸿还主动说:“娘,我们去把珠子挖出来,擦干净还给祖母。”
“这才对。”无雪摸摸他们的头,“去吧,向祖母好好道歉。”
看着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跑出去的背影,无雪轻轻叹了口气。顾怀瑾从书房处理完军务过来,正好见到这一幕,笑着揽住她的肩:“又为那两个小魔王头疼了?”
“头疼倒不至于,”无雪靠进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只是觉得,教养孩子,比带兵打仗还难。打仗有兵法可循,这孩子的心性,却要一点点耐心雕琢,急不得,也错不得。”
“我们的孩子,心性都不会差。”顾怀瑾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看念安,如今多么稳重可靠。念鸿和思雪年纪还小,活泼些是天性,有我们看着,有念安管着,出不了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