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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五十章 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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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一抹温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转角,眼底那点残存的笑意才如风中烛火般,倏然熄灭。深秋的风卷起他月白衣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凉意。

“王爷,风大了,回府吧。”身后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

他恍若未闻,又静立了片刻,才转身,沉默地登上马车。车厢内奢华而冷寂,熏着名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空旷。他闭上眼,无雪刚才的模样却愈发清晰——不是记忆里那个清冷孤绝、满身戒备的少女,也不是后来那个心灰意冷、眼神空洞的侧妃。她眉眼舒展,笑容是从心底透出的,牵着孩子的手自然放松,与顾怀瑾并肩时,连背影都写着安稳与契合。

原来,被好好爱着的人,是这样的。像一枚被妥善珍藏、时时拂拭的暖玉,温润生辉。

而他呢?靖王府的确“热闹”。苏月柔如愿以偿地成了靖王妃,端庄持重,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指摘。后院陆续添了几位美人,也生了几个庶子庶女。每日晨昏定省,妻妾们笑语盈盈,孩子们绕膝玩耍,看起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热闹是糊在冰冷墙壁上的一层艳丽彩纸,底下是空洞的回响。苏月柔看他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揣摩和永无止境的索取;那些美人,畏惧他,讨好他,却无人敢真正靠近他;孩子们见了他,要么瑟缩,要么被嬷嬷教着说些讨喜的吉祥话。

没有一个人,会像无雪当年那样,即便恨他,怕他,眼神里也还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真实的火。更没有一个人,会像现在的无雪看着顾怀瑾那样,眼里盛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柔软。

马车驶入靖王府高大的朱门,将市井的烟火气彻底隔绝在外。府内亭台楼阁,精巧绝伦,却莫名让人感到压抑。他刚下马车,一个三四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小女孩就在乳母的引领下摇摇晃晃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父王!父王抱!”

这是苏月柔所出的嫡女,王府最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萧煜弯腰,将她抱起,小女孩身上浓郁的香粉味让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孩子娇嫩的脸蛋贴着他,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只例行公事般拍了拍她的背。

“王爷回来了。”苏月柔扶着丫鬟的手,从正厅迎出。她穿着正妃规制的华服,头面精致,笑容得体,一如既往的完美,“膳房备了您爱喝的汤,孩子们也都等着您呢。”

萧煜点点头,将小女儿交给乳母,朝厅内走去。席间果然“热闹”,侧妃庶妃们轻声细语,孩子们在专门辟出的小桌上用饭,偶尔传来些许嬉闹,很快又被嬷嬷低声制止。苏月柔温言软语地说着府中琐事,哪位妹妹身子不适,哪个孩子功课有进益,京中又有什么时兴的宴会……声音柔和,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他听着,应着,心思却飘远了。想起刚才银杏叶下,无雪对顾怀瑾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全然依赖的侧首;想起那个眉眼酷似顾怀瑾的小男孩,活泼地蹦跳着;想起那个像无雪的小女孩,文静地牵着母亲的手……

那才是“家”吧。有喧闹,有调皮,有无可奈何的训斥,更有融在骨血里的亲密与随意。而不是像这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守着规矩,演着一出名为“天伦之乐”的戏。

他突然觉得口中精心烹制的菜肴味同嚼蜡。

“……王爷?王爷?”苏月柔的声音将他唤回。

“嗯?”他抬眼。

“妾身是说,下月宫中赏菊宴,您看带哪几位妹妹去合适?”苏月柔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总觉得,王爷这次从外面回来,有些心不在焉。

“你安排便是。”萧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无波,“我有些累了,先去书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月柔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完美的笑容终于淡去几分,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倦色。她得到了王妃的尊荣,得到了主持中馈的权力,可这个男人,他的心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冰,她捂了这么多年,似乎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这座繁华王府,于她,又何尝不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日子依旧在塞外的长风与暖阳中流淌,京城的插曲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无雪并未将那日的偶遇过多放在心上,逝水无痕,她早已向前走了太远。

顾怀瑾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虽未明言,但那几日粘她粘得格外紧,夜里将她揽在怀中,手臂收得用力,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雪觉得好笑,又有些心软,由着他去,只是在某天傍晚,两人并肩看着草原落日时,她主动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看,我们家的炊烟升起来了。”

顾怀瑾怔了怔,回头望去,果然见府邸方向升起袅袅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念安领着两个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小魔王”正朝家跑,思雪的发辫又有些松了,念鸿不知在哪里蹭了一身草屑。顾伯母站在门口张望,顾伯父笑呵呵地提着一条刚钓上的鱼……

所有的忐忑与细微的不安,就在这平凡而温暖的景象里,悄然消散了。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着踏实而饱满的节奏。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半晌,他放下笔,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陈旧的小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一枚她遗落的、早已褪色的普通珠花;半页她习字时写废的、带有他批注的纸;还有一截早已干枯折断的草茎,是那年围场,她马匹受惊时,他情急之下拉缰绳勒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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