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时,庄上农人三三两两还家。不出片刻,又各自换了新衣,别花簪柳、春风满面往庄外去。
待阿秋尹婆寻来,叶惜闲才知晓,苏庄所谓“秋收庆典”,原是一场在庄外空地举办的篝火会。
只怕自己衣衫“褴褛”与他人格格不入,她问阿秋借来了闺中旧衣,盘起鬓边发,一枝桃木簪作饰,与众人相伴欢声笑语而去。
出了庄子,但见远方落日恢弘,群雁环过连绵苍翠,于夕照下落成一道墨色剪影,一线往南。
近前早已燃起熊熊篝火,庄中人或忙前忙后、或载歌载舞。各人脸上带了笑,映了晚霞,真真一幅四下怡然、世外桃源画面。
没来由的熟悉感涌入心口,叶惜闲只觉心上说不出的熨帖,眉眼间不自觉带了笑。
“仙仙?!”
篝火堆上方,倒挂的小羊羔嗞嗞冒着热气。
远远见她到来,火前忙碌的阿青一把扔下手里的火钳,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擦着手,三步并作两步飞跑而来。
“仙仙今日……”
褪去了官服,眼前的叶惜闲一如少时模样。
阿青的眼里颤动着明晃晃的欢喜,顾眄流盼间,攥着双手,神情羞涩道:“秋收宴素来随意,仙仙若不弃,我带你过去与圣僧同坐可好?”
“有劳阿青!”
叶惜闲颔首,抬眼见他两靥通红、满头大汗,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道:“怎么这么多汗?快擦擦!”
阿青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握在手里攥了攥,神色间噙着羞赧,似有些不舍得用,很快右手抵着袖子又胡乱抹了把脸,很快道:“仙仙,我带你过去!”
“……”
篝火边忙碌的何杨实在不忍直视自家兄弟的赧然羞涩,手里的火钳一扔,四下刹时火花飞溅。
近旁几人“抱头鼠窜”,连声追问他“发生了何事”,何杨双手环抱胸前,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一闪,转头示意附近几人“附耳过来”,而后头凑着头,交代了好一阵。
“好!”
几人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年纪,听清他的话,眼睛齐齐一亮,转又各自筹备忙碌。
与此同时的篝火上风口,阿青领着叶惜闲抵达时,唐僧几人早在尹婆苏伯的陪同下落座。
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四下好不热闹。
叶惜闲的目光一一扫过火光映照下的众人——颔首示意的苏伯、眉开眼笑的尹婆,正襟危坐的唐僧,嬉皮笑脸的八戒,左顾右盼的沙僧……
直至角落里低垂着眼帘黯然不言的悟空,眸光一闪。
玉液琼浆、人间烟火,正是悟空往日所喜,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独自一人枯坐在角落,郁郁寡欢?
“仙仙来了!”
不等她再看,正中的尹婆抬眼瞧见她到来,飞快上前,一把搀住她臂腕,亲亲热热往自己的座位去,转头又吩咐阿荣——
“把南院梅树下的青梅酒取来!仙仙欢喜青梅酒,你们谁都不要跟她抢!”
“有劳尹婆记挂!”
目送阿荣离去,叶惜闲笑吟吟回挽着尹婆,抬眼见摇头晃脑正大快朵颐的八戒,忍俊不禁道:“尹婆的五谷粥实在美味,你瞧!猪长老放着好酒好菜不用,却已用了三海碗五谷粥!”
“仙仙惯会逗我几个开心!”尹婆眉开眼笑,斟了一碗青酒,递到她手中。
篝火美酒、红尘人间。
半个时辰后。
庄人的祝酒词唱了一段接一段,青梅酒饮了一盅接一盅,明月夜下篝火熊熊,处处欢歌笑语,人人神采飞扬。
酒过三巡,人人醉眼迷离,两靥染了酡红。
叶惜闲搁下手中杯,晃了晃微有些晕乎的脑袋,心下依旧记挂着悟空,不知他开怀与否。
没等回头看,人群中不知谁人一声高喝——
“何杨!”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见篝火另侧一名与何杨年岁相仿的男子正摇摇晃晃起身,顶着两靥醉红,高举着杯中酒,踉踉跄跄至何杨面前,舌头打结道:“久不见你起舞,今儿个……荣哥平安归来,叶大人与圣僧来访……你、你不来一段?!”
“好!”
“来一段!”众人跟着起哄。
“何杨莫要拘谨!”
酒过三巡,无歌无舞如何能行?
众人起哄,何杨却也并不推诿,搀着那踉踉跄跄的汉子站直,转头环顾坡上众人,觑经阿青与叶惜闲时,目光依稀一顿,很快又转向身侧几人道:“兄弟们?”
“好嘞!”
四五名男子纷纷起身,有架起大鼓,有敲起铜锣,推搡嬉笑,好不热闹。
“如此,苏伯尹婆、圣僧、诸位长老,何某献丑了!”
“咚咚!”
何杨飞快朝前,锣鼓声起同时,双手平举朝前,重心下沉;而后应着鼓点扭腰、顶胯,错身旋转又是一圈……
有风有月,有歌有酒。
篝火下人人神采飞扬,叶惜闲举目四顾,心情正舒畅,识海中沉默许久的金衣不合时宜地开口——
【叮!】
【随机任务:与唐长老月下共舞!】
叶惜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般,端着杯中酒,寸寸转动僵硬着脖颈,直至唐僧几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八戒手舞足蹈,拉着近旁娘子的手,翩翩正起舞。沙僧正襟危坐,不时觑看唐僧神色,又忍不住转向八戒所在。
悟空依旧缩在空无一人的角落,手里端着酒盏,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眼神不期然交汇,他猝然错开眼,挠挠头,神情焦躁。
叶惜闲攥着酒杯,正不知如何是好,识海中的金衣已开始催促:【为何不动?这是随机任务!】
【我……】
叶惜闲眸光一颤,不等应答,锣鼓声息,何杨喘着粗气的声音隔着篝火远远传来。
“叶大人!”
叶惜闲下意识抬起头。
篝火彼端的何杨剑眉一扬,勾着身旁阿青的肩膀,转头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一众年轻男子旋即声势浩浩朝她而来。
“叶大人贵人事忙,好不容易得闲在关外多住了两日,阿青他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来今日……如此良辰美景。”
他眸光一闪,双手把阿青往前一推,故意拔高音量道:“大人纡尊降贵与我们阿青共舞一曲,可好?”
“好!好!”
“阿青快去……”
一众男子拍手叫好,旁人跟着起哄。
“这……”
叶惜闲抬头瞟了眼神情闪躲满脸羞臊的阿青,想了想,神色为难道:“非我不愿,实在是不太会跳舞!”
阿青神情一僵,不可置信般抬头瞟了他一眼,耷拉着肩膀,转头便要离去。
“阿杨,走……”
“不会跳舞?!”
何杨脸色一沉,展臂拦住转头欲行的阿青,盯着叶惜闲道:“大人说的哪里话?从小到大,哪次篝火会不是你与阿青共舞?”
“莫不是,”他抬头瞟了眼唐僧所在,轻哼一声,冷冷道,“而今承了先驿丞职位,身份不同往日,不愿与我等来往,不愿与阿青共舞了?”
“说得哪里话!”
叶惜闲着急起身解释,谁知青梅酒后劲太大,身形微微一晃,脑中跟着天旋地转。
没等分明发生了何事——“小心!”“仙仙!”——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一并响起。
依稀若有劲风拂过耳畔,叶惜闲甩甩头,扶着什么支撑,徐徐睁开眼。
正前方的阿青圆瞪着双眼,顿在空中的双手依旧维持着搀扶的姿势,似在出手刹那被谁人捷足登了先。
她顺着对方错杂的目光望去。
“悟空?”
认出扶着自己的“支撑”,叶惜闲神情一怔,转头望了望他方才“蛰伏”的角落,迷茫道:“你怎么来了?”
悟空闻言微微一顿,低垂着眼帘,闷声道:“可还好?”
“不妨事!”
叶惜闲摆摆手,正待松开对方,正前方的何杨率先失了耐性。
“叶大人!”他飞快上前,伸手去拉叶惜闲臂腕,“借一步说话!”
“松开!”
手没碰到她衣袂,悟空一声低喝,火眼金睛一凛,抬手挥向对方!
何杨人高马大,在关外素来以身量魁伟闻名,谁知在悟空出手的刹那,轰的一声,他整个人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朝后方摔去。
“嘭!”
“何杨!”
“阿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