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嘛,当时也凑过去看了看,那看着就像乳臭未干的稚童,这不是闹着玩吗?当时没啥人搭理他”
“那小孩儿穿着挺干净的,估计是那家有钱的小少爷看了什么闲书拿咱们寻开心罢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孩儿还挺犟......”
“咱这儿也没啥郎中,轻的熬过去,重的只能等死。他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谁来问都仔细说,也不管人信不信。起初大家当他放屁,直到……老王头家那个咳血咳了半年的儿子,吃了他的草药,愣是缓过来了!还有张寡妇家那头快病死的牛……嘿,邪了门了,也让他给鼓捣好了!”
“啊!俺想起来了!”一个面色蜡黄的大娘惊呼道
“早些年,邻镇有个赵铁匠,他婆娘病得快不行了,刚巧那小孩不在,但就是听说这小孩在那什么观里,背着人爬那老高的山,终于找见了,但结果连人都没让进!说是’尘缘孽障,自有定数,道门清净之地,不惹尘俗’。我呸!”大娘啐了一口。
“嚯!这么不近人情?!”
“对啊!”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农妇忍不住补充,“所以这小道长跟别的念经人不一样!而且他不光动嘴皮子,是真下手啊!”
“李老二家房子漏雨,他爬上房顶帮着铺茅草,那手法,比老手都不差!我家的地,他还来帮着看过土,说的那些个门道,什么土质啊,肥力啊,比我这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还在行!你说怪不怪?一个在山上念经的小道士,哪来的这些经验?”
棚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被这陈年旧事吸引了。
“再后来,他就不常来了。风里来雨里去,就背个药篓,拿根木笛,隔几个月露一次面,总是一个人。直到两年前……”
老头儿顿了顿,看向镇子那头“他一个人下了山,没穿道袍,就一身白衫,在镇子最偏僻的那头,租了个快塌的铺面,挂了块牌子——回春堂。”
“哦!回春堂!谢先生!”
这下,好几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青月村可以不知道清虚观,但没人不知道回春堂的谢先生。
他医术好,心肠更好,穷人看病常常不收钱,还教孩子们识字,看天时,甚至帮着琢磨怎么让田里多打粮食。
“所以……谢先生就是当年那个小道童?清虚观的大弟子?”
有人恍然大悟,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可不是嘛!”老头儿叹了口气,“如今道观散了。唉,也是好事,那道观冷冷清清的”
......
青月村的晨雾尚未散尽,回春堂的门板却已早早卸下。
案柜上零散放着几捆药包,上面分别束着很多人的姓名,包子铺徐大娘、木匠陈加元、面铺连于叶......
少年林有将最后几包捆扎好的药包放入药柜,转身看向庭院。他的先生,谢云衡,正将一本手抄的《农时精选》递给闵妹,那个心思缜密的少女接过书册,眼眶有些泛红。
“知行合一,而非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谢云衡声音温和如常,“水利图谱在此,日后若有山洪改道,应该因地制宜,不可拘泥。”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林有的用药已然能够独当一面,闵妹的天象观测明察秋毫,还有负责调解邻里纠纷的王印,组织修筑水渠的张平......不过两年光阴,当初懵懂无知、一字不识的少年少女,已然能够自力更生,甚至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
“先生......您真的要走吗?”林有终究没能忍住,问出了其他人心中憋了已久的话。
谢云衡轻轻一笑,安慰道
“两年前,这里还是满目疮痍、让人触目惊心,正因为你们夙兴夜寐、夜以继日,才令这里欣欣向荣。往后,还得多靠你们的学有所得,成为乡亲们的依靠。”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缠绵的告别。就如同他两年前悄然而至,如今,谢云衡只是背起一个简单行囊,收起随身的木笛,便踏上了镇外那条通往未知的管道。
弟子们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目送那身着白衣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学堂传来了孩童们的朗朗读书声,炊烟在各家屋顶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