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项目深化阶段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光线模拟。

沈簟秋对书林阅海的光环境要求极高——不同植物对光照的需求不同，而图书馆作为公共空间，自然采光与人工照明需要完美平衡，既要保证阅读所需的光照强度，又要满足植物生长的光谱需求。

连续三天，她和团队在软件里调整参数，模拟不同季节、不同时段的日照角度，但结果总是不够理想。要么是高层植物区域光照过强，可能引起叶片灼伤；要么是底层蕨类区域过于阴暗，需要额外补光，增加能耗。

周五傍晚，团队成员陆续下班，沈簟秋独自留在工作室。电脑屏幕上，光线模拟图呈现出斑驳的效果，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枕寒发来的消息：听林渊说你们在攻光线模拟？需要帮忙吗？陆氏建筑院有个专门研究建筑光环境的小组。

沈簟秋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上次，她答应了会请教专业问题。

犹豫片刻，她回复：确实遇到些问题。方便的话，想咨询一下专业人士。

几乎立刻，陆枕寒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沈簟秋接起。

“在工作室？”陆枕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沈簟秋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嗯。还在调参数。”

“把项目文件和遇到的问题发给我，我让光环境小组看看。”陆枕寒顿了顿，“不过他们明天才能给出反馈。你现在需要休息。”

沈簟秋苦笑：“设计交期不等人。”

“那也需要合理分配精力。我记得你工作室附近有家云南菜馆，云肴？二十分钟后，我在那里等你。”陆枕寒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陆枕寒，我——”

“只是吃个饭，顺便聊聊设计。”他打断她，“不谈其他。就当是项目顾问的现场咨询，咨询费是你请我吃顿饭。”

沈簟秋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对专业建议的需求占了上风。“好。”

挂掉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光线模拟图，轻叹一口气。收拾东西时，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本厚厚的《建筑光环境设计原理》——前世陆枕寒曾将这本书送给她，那时她刚开始接触大型项目，经常为光线问题头疼。

“光不只是照明，更是空间的灵魂。”他当时在扉页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从某本书里抄来的漂亮话。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他自己对光的理解——一个曾经想学建筑设计的人，对光与空间关系的领悟。

沈簟秋拿起那本书，将它放回书架，关灯离开了工作室。

——

云肴餐厅里，陆枕寒已经等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衬衫，没有打领带，额角的创可贴已经去掉，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看见沈簟秋进来，他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沈簟秋坐下，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谢谢。我把问题整理出来了。”

“先点菜。”陆枕寒将菜单推给她，“边吃边说。”

沈簟秋确实饿了，点了汽锅鸡和两个素菜。等菜的时候，她打开平板，调出光线模拟图：“主要问题是中庭的顶部采光。穹顶玻璃的透光率设定在70%，但夏季正午的光照强度还是会超过很多观叶植物的耐受范围。如果加装遮阳系统，又会降低冬季的光照。”

陆枕寒接过平板，仔细看着模拟数据。“考虑过可变透光玻璃吗？电致变色技术，可以根据光照强度自动调节透光率。”

“成本太高了。”沈簟秋摇头，“图书馆的预算有限，张副馆长那边已经对智能系统的费用有意见了。”

陆枕寒思索片刻：“那可以试试分级遮阳。在穹顶内部安装可调节的遮阳帘，根据不同区域的光照需求进行分区控制。高层阳光直射区用遮阳帘，中层散射光区用纱帘，底层可以完全不遮。”

沈簟秋眼睛一亮：“分区控制，这样既能保护植物，又保留了自然光的变化感。而且遮阳系统的成本比可变玻璃低很多。”

“还可以结合植物本身。”陆枕寒继续道，“高层种植一些耐强光的品种，比如某些多肉和仙人掌科植物；中层用喜光但怕直射的观叶植物；底层才是真正的阴生植物。这样即使光照稍有偏差，植物也能适应。”

沈簟秋专注地听着，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陆枕寒的建议专业而实用，完全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你对植物也很了解？”她忍不住问。

陆枕寒笑了笑：“不算了解，只是常识。而且……”他顿了顿，“我母亲喜欢园艺，小时候家里有个玻璃花房，我常在那里写作业，看她打理植物。耳濡目染，知道一些。”

沈簟秋怔住。前世，陆枕寒很少提起过他的母亲。只知道那位女士在陆枕寒少年时期就病逝了，是陆家不太提及的话题。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没什么。”陆枕寒的语气很平淡，“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菜品陆续上桌。两人边吃边继续讨论设计问题。陆枕寒又提出了几个关于灌溉系统分区、通风与温湿度控制的建议，每一点都切中要害。

“你如果当初学建筑设计，一定会是个优秀的设计师。”沈簟秋由衷地说。

陆枕寒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也许吧。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至少我能看懂你的设计，能提出有用的建议。”

沈簟秋的心微微一颤。这句话太像前世的某个时刻——那时她刚拿下第一个大型项目，兴奋地向他展示方案，他却指出了好几处结构问题。她当时很沮丧，觉得他是在挑剔，现在想来，他只是想让她的作品更好。

“陆枕寒，”她放下筷子，“以前，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前就认识，你会怎么评价我的设计？”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但陆枕寒认真想了想：“我会说，你的设计有灵魂，但有时候太过理想化，忽略了现实的约束。不过……”他看着她，“正是那种理想化，让它们与众不同。”

沈簟秋的鼻子一酸。

“谢谢。”她低声说。

晚餐在专业讨论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夜风微凉，沈簟秋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我送你回去。”陆枕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