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套房,林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這不再是她熟悉的避風港,而像一個精緻的陷阱,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氣都可能藏著那東西的觸感。她緊握口袋裡那枚三角符紙,粗糙的紙緣幾乎要割破掌心。
她拖延著,直到窗外天色徹底暗下,城市燈火逐一亮起,才終於鼓起勇氣,從浴室拿出那把用了好幾年的木梳。梳齒間還纏著幾根舊髮,她僵硬地將它們清除。
客廳中央,頂燈慘白。她站在光暈中心,感覺自己像祭壇上的供品。梳子舉到頭頂,第一下——沙。聲音在寂靜中放大,頭皮傳來輕微的拉扯感,她幾乎能想像,暗處有雙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這個過程。
第二下,第三下……她機械地數著,背脊寒意一層層疊加。到第十下時,她眼角餘光似乎瞥見沙發旁的立燈陰影,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像有人剛從那裡移開腳步。她手一抖,梳子差點脫手。
二十下,終於結束。梳齒上纏滿了褐色的髮絲,在燈光下像某種枯萎的生命。她顫著手,將它們仔細取下,一根都不敢遺漏。然後拿出那個全新的白色淺瓷碟——碟面光潔,此刻卻顯得無比詭異。
該放在哪裡?
沈契說:「你覺得它最常停留、或你最感到不安的位置。」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玄關?不,那裡只是入口。沙發?它或許曾坐在那裡。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廚房與客廳交界處、那張她平時用來吃早餐的小圓桌旁。那裡有張單人椅。好幾次,她半夜醒來,總覺得那張椅子上好像剛有人起身離開,椅墊的凹陷恢復得特別慢。
就是那裡。
她走過去,將盛滿落髮的瓷碟輕輕放在那張椅子旁邊的地板上。這個動作讓她極度不安,彷彿在親手為那個「室友」奉上某種私密的祭品。
放好後,她迅速退開,衝回臥室,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她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接下來呢?像平常一樣生活?
她勉強自己洗了澡,水聲掩蓋了外頭的寂靜,卻也讓她更加神經緊繃,總覺得浴室門外有什麼在等待。換上睡衣,她打開筆電,試圖工作,但螢幕上的字句模糊不清,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客廳每一絲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套房裡只有冷氣機單調的運轉聲。
什麼都沒發生。
緊繃的神經漸漸被疲憊取代,或許……只是自己嚇自己?那撮頭髮,也許根本沒用?她瞥了眼時鐘,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就在她精神稍微鬆懈的這一刻——
嗒。
一聲輕響,從客廳傳來。
不是杯子,更清脆一些。像是……指甲輕輕敲在瓷碟邊緣的聲音。
林曉瞬間凍住,血液衝向頭頂。
嗒、嗒。
又是兩聲,緩慢,清晰,帶著某種試探的意味。
它發現了。它在碰那個碟子。
林曉摀住嘴,不敢呼吸。她腦中閃過沈契的話:「讓它來接觸、來確認。」
接下來是長久的寂靜。久到她以為剛才只是幻聽。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種極細微的、近乎呢喃的吸氣聲,彷彿有人正俯身湊近那碟落髮,深深地、貪婪地嗅聞著。聲音裡夾雜著一種濕潤黏膩的感覺,不像人類的呼吸。
林曉胃裡一陣翻攪,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嗅聞聲持續了十幾秒,停止了。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手指在輕柔地撥弄、翻撿那些頭髮。
它在「挑選」。
這個認知讓林曉的恐懼達到了頂點。她無法想像那是怎樣一幅畫面:一雙看不見的手,在她剛脫落的髮絲間流連,或許正將它們拿起,對著光線查看,甚至……
嘶啦——
一聲極輕微的、纖維被扯斷的細響。
它在扯她的頭髮!
幾乎同時,林曉感到頭皮某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一根髮絲被生生從毛囊裡拔除!她痛得輕呼一聲,手下意識摸向頭頂,卻什麼也沒摸到。
那痛感如此真實,絕非錯覺。
客廳的撥弄聲停了下來。一片死寂。
然後,林曉聽到了腳步聲。
非常輕,非常緩慢,光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啪嗒聲。一步一步,從廚房小圓桌的方向,朝著——她的臥室門口走來。
它過來了。帶著她的頭髮。
腳步聲在臥室門外停下。
林曉縮在床角,死死盯著門縫。沒有陰影遮擋,但它就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專注的「視線」,穿透門板,落在她身上。
時間彷彿凝固。冷汗浸濕了她的睡衣。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尖叫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敲門,不是低語。
而是哼歌。
極輕、極模糊的調子,斷斷續續,音準很差,像是剛學會哼唱的人在笨拙地模仿。曲調她從未聽過,陰鬱,綿長,帶著某種古老的、讓人極度不適的韻律。
它就在門外,哼著一首她不認識的、詭異的歌。
林曉的理智之弦,在這無法理解的詭異哼唱聲中,繃到了極限,即將斷裂。
就在這時——
「叩、叩。」
清晰而穩定的敲門聲,從套房大門的方向傳來,打破了室內令人瘋狂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