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北京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距离“锈蚀”乐队的第一场演出还有三天，佟颜坐在401客厅的地板上，手指在吉他琴弦上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和弦转换。暖气片老旧的嗡鸣声、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琴弦振动发出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像这个冬天独特的背景音乐。

“手腕放松。”

尹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壶烧开的哨音。

佟颜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手势。自从乐队重组后，尹和搬回了401，两人又开始像从前一样生活。只是现在，佟颜不用再每个周六下午准时来“学琴”——这把白色的吉他就靠在窗边，随时可以弹。

“还是有点僵。”尹和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佟颜面前的地板上，“喝点热的再练。”

佟颜接过杯子，暖意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他小口喝着，眼睛却还盯着琴谱——尹和写的新歌《锈弦》，副歌部分的吉他solo对他来说太难了。

“别急，”尹和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吉他，“我弹慢点，你看。”

他拨动琴弦，速度放慢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手指在琴颈上缓慢移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辨。

佟颜盯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尹和也是这样教他弹《七里香》。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连最简单的和弦都按不稳。现在，他的手已经和尹和的差不多大了，却依然追不上尹和弹琴的速度。

“想什么呢？”尹和停下来问。

“想……我能不能弹好。”佟颜老实说，“我怕演出的时候搞砸。”

尹和放下吉他，坐到他身边：“搞砸就搞砸。”

“啊？”

“第一次演出，搞砸很正常。”尹和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佟颜肩上，“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

这三个字让佟颜的心跳快了几拍。

自从生日那晚告白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比朋友亲密，但还没到情侣。尹和会揉他的头发，会搭他的肩，会在练琴累的时候给他泡热可可。但再进一步的接触……似乎谁都没敢先迈出那一步。

像一根新换的琴弦，还需要时间调音。

“而且，”尹和补充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有我在。

佟颜笑了：“嗯，不怕了。”

演出前一天，邵亚澜和方辞易来了401。

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排练，电吉他和贝斯的声音震得老旧的窗户嗡嗡作响。

“停停停！”邵亚澜放下贝斯，“老辞你的鼓进早了！”

方辞易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谱子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看看。”尹和走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乐谱。

佟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邵亚澜还是那么咋咋呼呼，方辞易还是那么沉稳，尹和站在中间，手指在乐谱上指点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像……很久以前。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现在，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佟颜！”邵亚澜忽然喊他，“你那段solo练得怎么样了？”

佟颜拿起吉他：“还行……吧。”

“来来来，我们合一遍。”

音乐再次响起。佟颜闭上眼，手指跟着记忆在琴弦上移动。错了一个音，又错了一个和弦转换，但他没停——尹和说过，演出的时候不能停，错了也要继续弹。

一曲终了，客厅安静下来。

“可以啊佟颜！”邵亚澜鼓掌，“比上周进步多了！”

方辞易也点头：“不错。”

佟颜看向尹和。

尹和没说话，只是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佟颜觉得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演出当天，佟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尹和平稳的呼吸声。自从尹和搬回来后，他们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不是刻意的，只是401只有一间卧室。刚开始佟颜很紧张，躺得笔直，连翻身都不敢。后来发现尹和比他睡得还沉，才慢慢放松下来。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尹和的体温，习惯尹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习惯在失眠的夜里数尹和的呼吸声。

“醒了？”尹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佟颜转过头：“嗯。吵醒你了？”

“没。”尹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紧张？”

“有一点。”

尹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紧张。就当是在琴行弹琴。”

“台下会有很多人吗？”

“不会太多。”尹和说，“小礼堂，最多坐两百人。”

两百人。

佟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百双眼睛盯着他，两百对耳朵听着他可能弹错的音符。

“尹和，”他小声问，“如果我弹砸了，你会失望吗？”

尹和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尹和顿了顿，“你能站在台上，我就已经很骄傲了。”

你能站在台上。

和我一起。

这本身就值得骄傲。

佟颜的眼睛有点热。他钻进被子里，把头埋在尹和胸前。

“傻。”尹和抱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下午四点，四人来到央音小礼堂。

后台比佟颜想象中简陋——一间小小的化妆室，几张椅子，一面镜子。墙上贴满了过往演出的海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还有两个小时，”邵亚澜看了眼手表，“我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方辞易在调试鼓架，尹和在检查音响设备。

佟颜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八岁，还是有点稚气，但眼神比半年前坚定了很多。

“佟颜。”尹和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别一直坐着，起来活动活动手指。”

佟颜接过水，没喝。他抬起头：“尹和，我能……抱你一下吗？”

尹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时都可以。”

佟颜站起来，轻轻抱住尹和。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

尹和回抱住他，手臂很用力：“别怕。有我在。”

“嗯。”佟颜点头，然后松开手，“我去活动手指。”

他走到窗边，开始做尹和教他的手指热身操——一个一个手指按弦，一个一个和弦转换。很机械，但能让他平静下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小礼堂里陆续有观众入场，嘈杂的人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佟颜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七点整，演出开始。

邵亚澜先上场，拿着麦克风说了段开场白——还是那么能说会道，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然后灯光暗下来。

四个人在黑暗中走上舞台。佟颜站到自己的位置——舞台左侧，尹和在中间。

聚光灯亮起的瞬间，佟颜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前排坐着的几个熟悉面孔。

陈叔，林栖言，甚至……他的父母。

母亲对他挥了挥手，父亲点了点头。

佟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来了。

来看他演出。

来看……他和尹和。

“第一首歌，”尹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清晰，“《锈弦》。送给所有……重新开始的人。”

音乐响起。

前奏是尹和的吉他独奏——深沉，悠长，像在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佟颜听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琴身。

然后是他的部分。

很简单的几个和弦，他练了无数遍。但真正站在台上，手指还是有点抖。

他看向尹和。

尹和也看向他，微微点头。

像在说：别怕，我在。

佟颜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和弦响起时，他错了一个音。很小，但能听出来。

他心里一紧，手指僵住了。

然后，尹和的吉他声突然变大了，盖过了他的错误。同时，尹和往他这边走了一步，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佟颜咬了咬牙，继续弹。

慢慢地，手指找到了感觉。琴弦的振动通过指尖传到心里，像在回应他的紧张和不安。

他闭上眼，不再看台下，不再想会不会错。只是弹，像在琴行里那样，像在401那样，像……只为尹和一个人弹那样。

等他再睁开眼时，第一首歌已经结束了。

台下响起掌声。

不太热烈，但真诚。

佟颜看向尹和，尹和对他笑了——那个很淡的，但很温暖的笑。

接下来的几首歌，佟颜弹得越来越放松。

他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和弦，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该看向尹和的时刻。

当尹和唱到副歌的高潮部分时，佟颜会跟着和声；当方辞易的鼓点密集起来时，他会加快扫弦的速度；当邵亚澜的贝斯弹出低沉的旋律时，他会降低吉他的音量。

像四个分开已久的齿轮，重新咬合在一起。

像一把生锈的吉他，换了新弦，重新发声。

最后一首歌，是尹和写的新歌，叫《401》。

“红砖楼的第四层

有扇门永远开着

沙发上有牡丹花

吉他在窗边等着

我们曾经离开过

又回到这里

因为有些地方

就是家”

佟颜弹着吉他，听着尹和的歌声，眼睛有点湿。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第一次来401，想起尹和离开的那四年，想起重新拿到钥匙的那天。

想起所有离开和回归，所有锈蚀和新生。

然后，他看向尹和。

尹和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有笑，有……爱。

很明显的爱。

不加掩饰的爱。

佟颜笑了，手指在琴弦上划出最后一个音符。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四个人鞠躬谢幕。灯光很刺眼，台下的欢呼声很响，但佟颜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尹和在他耳边说的话：“弹得很好。”

就四个字。

但足够了。

下台后，父母在后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