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园野餐的提议，是凤咏薇小姐主动提出的。

不仅如此，她还提前准备了野餐盒，亲手做了简单的餐食。也许她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一些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看着野餐盒里颇为精致的料理，方觉明惊讶不已。他确实没有想到，这次看似简单的约会，她竟会如此的花心思。

像是第一次吃到什么新奇的食物一样，方觉明拿起餐盒里的三明治，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

反而是准备了这一切的凤小姐，对自己的手艺没有那么自信：“很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如何，好吃么？”

还好，满口塞着食物的方觉明虽然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十分、百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大快朵颐的吃相，凤咏薇觉得有些可爱。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热衷于在家里做各种西式的小饼干，还有甜点，而我，就吵着要帮她打下手……”情不自禁的，凤小姐开始回忆起一些童年趣事。

“令堂……还会做西点？”这让方觉明惊讶不已。

凤咏薇点了点头：“会一些简单的，母亲说过，是从她家里的白俄厨娘那里学到的……”

她说起面粉、鸡蛋、牛奶和糖的比例，还有与母亲在烤炉边上等待的情景，还有家里总是弥漫的淡淡的甜甜的香气。

而在一边倾听的方觉明，脸上浮现出难掩的羡慕之情。

他记得听凤咏薇说过，她的母亲去世的很早，但时至今日她依然能记得母亲清晰的模样，回忆起童年的点滴往事。

但对于他来说，虽然拥有一个活生生的母亲，但那也只是一个冷漠、脆弱又模糊的形象，他是由奶妈带大的，甚至从未感受过母亲对他的宠爱和温情。

“能再说一些吗？”他就像是撒娇一样的请求到，“我很想听。”

“嗯……”凤咏薇朝他笑笑，开始从记忆宫殿中检索出一些美好的片段。

她说起她的母亲，一个大户人家的不孝千金，本想着逃避家族安排的婚事，却跟一个“过路的穷当兵的”一见钟情。在那个时代，“私奔”是一场大逆不道的豪赌，但她的父母却赌赢了，演绎了一场异常绚烂的童话故事。

如今回想起来，在凤咏薇还不叫“凤咏薇”的金光灿灿的童年里，她见证过爱情的模样。那是夫唱妇随的日常，是母亲轻声的叮咛与父亲爽朗的笑声。她还记得，母亲最后病得只能躺在床上时，仍然紧握的父亲的手……

她曾经向往过这样的爱情，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对世间的一切都那么懵懂、那么无知。直到她后来长大了，历经了世间的沧桑，才明白自己未必能拥有父母那般的好运气。

“我曾经以为，人人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凤咏薇说道，“直到后来才明白，什么叫做‘当时只道是寻常’。”

“然而，即便当时只道是寻常，至少是真真切切体验过的从前，不是吗？”

眼中充满艳羡的方觉明，就远没有这种幸运，他从未体验过凤小姐口中所提到的那种家庭温馨。

他曾经说过，他的父亲是个暴君，把家庭当成是自己的王国，他的话就是绝对的真理，所有人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而他的母亲……

“在今天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思考与审视过，我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方觉明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听奶娘提起过，母亲的娘家是当地的财主，为了让当地免遭军队带来的灾祸，便将自家的女儿献了出去。”

凤咏薇不由得一阵心悸……“那你的母亲……”

方觉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据说，父亲曾经有过一任原配，是得了痨病过世的。而我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他们相差了十几岁。我从前没有想过，想当初，被迫嫁给父亲之前，我的母亲也曾是个……少女。”他想起了刚刚见到的，阿成妹妹那般青涩的模样。

那个少女，究竟是个怎样的形象？是否也曾天真烂漫，也曾怀揣过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也曾体验过纯洁又浪漫的恋情？

“你的母亲……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凤咏薇这样说着，将手抚在了方觉明的手上。

方觉明曾经很不理解，不理解逆来顺受的母亲为什么不反抗。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一个从未想过要出走的娜拉。其实到了现在他也不理解，他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因为他不一样，他从未停止过反抗，更无法想象不再反抗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打从很小的时候，方觉明就被贴上了“顽劣”的标签。他拒绝规训，拒绝妥协，即便每次反抗所换来的，不是铁拳就是棍棒，但他心中的那团小小的火焰，却从未被浇灭，反而越烧越旺。

“你从没想过放弃吗？”凤咏薇问道，并将她的头轻轻靠上了方觉明的肩膀。

“没有，”说着说着，方觉明哈哈大笑，“可能我这个人天生反骨。即使小时候，反抗的是当时认知里的全世界，我都从来没放弃过。”也许这笑声是一种自嘲，他在笑自己的痴，自己的傻，亦或，自己的勇敢和义无反顾。

凤咏薇握起了方觉明的手，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