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靠在廊柱上,指尖还残留着银针淬过的凉意。她望着裴寒宵嘴角渗血的伤口,忍不住蹙眉:“药膏还没涂好?逞什么强。”
裴寒宵抬眸,月光漏过残破的窗外,落在他眼底,他没应声,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轻轻拭去她颊边蹭到的灰渍:“你鬓角的发带松了,回头赶路时容易散。”
沈桐下意识偏头躲开,耳尖却泛起热意。她别过脸,看向院中积着薄雪的荒草,声音轻得像风:“定国公明日便动手,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两日。粮草营那边虽说服了李景,可时间仓促,怕是变数太多。”
“急了,便容易出错。”裴寒宵收起药膏瓷瓶,指尖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李景受你父亲大恩,又是个惜命的,只要许给他的好处够实在,便不会临阵倒戈。粮草拖延半个时辰,足够我们入宫面圣,将定国公的罪证呈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桐紧攥的掌心,那里的红痕还在渗着血珠,他伸手想拉她的手,指尖刚要触到,却又收了回去,转而道:“你的手伤得厉害,先敷点药,别感染了。”
沈桐低头看了看掌心,方才掷玉佩时被边缘硌出的伤口,此刻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她从包袱里翻出伤药,倒在掌心,指尖按压时,疼得她眉头皱起,却一声没吭。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缓从容,踩在积雪上,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沈桐瞬间握紧袖中银针,裴寒宵也侧身挡在她身前,手按在匕首上,眸色冷冽如霜。这废宅地处偏僻,寻常人绝不会来,此刻深夜到访,定是来者不善。
风雪卷着寒气,从虚掩的院门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梅香。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料子是极上乘的云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却连一点雪沫子都没沾染上。乌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着,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他面容清隽,眉眼温润。手中握着一把竹骨伞,伞面上落满碎雪,他却浑不在意,只静静站在那里,便让这满院的破败荒寒,都添了几分雅致。伞柄末端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寒梅,
“深夜叨扰,还望二位恕罪。”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像是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又像是古琴拨弦,悦耳得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方才见二位被追兵所困,便随手引开了他们,不算唐突吧?”
沈桐眸光一凛,方才追兵明明是自行离去,她还以为是对方追丢了方向,竟原来是此人暗中相助?
她打量着眼前之人,白衣不染纤尘,气质卓然,却丝毫看不出武功路数。腰间空空如也,没有佩玉,没有令牌,只有一缕月白色的流苏,随夜风轻轻摇曳。他身上没有丝毫杀气,温和得如沐春风,可沈桐却觉得,此人比定国公府的追兵,还要危险。他站立时,足尖始终落在青砖缝隙的实处,步子迈得不大,却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了积雪下的松动砖块,显然对这废宅的布局,熟悉得有些过分。
裴寒宵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干净修长,掌心没有练武之人常见的厚茧,倒像是常年握笔的手。可若不是习武之人,又怎会有这般快的身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开一众追兵?指腹处却有一圈极淡的薄茧,不似练剑磨出的粗糙,反倒像常年摩挲棋子或是印章,留下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沈桐往身后又护了护,语气,带着几分戒备:“阁下是谁?为何相助?我们与阁下素不相识,平白受此恩惠,怕是担当不起。”
白衣人微微一笑,笑意漫过眼角眉梢,竟让这寒夜都暖了几分。他收起竹伞,抖落伞面上的雪,缓步走进院中,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目光掠过两人身上的夜行衣,又落在廊下那柄沾了血的匕首上,笑意未减:“路见不平,顺手而为罢了。倒是二位,深夜潜入粮草营,又被定国公的人追杀,怕是……有要事在身?”
沈桐心头一震。
他们去粮草营见李景,全程隐秘,连林寻都留在住处接应,此人竟连这等细节都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定国公?还是另有势力?
她攥紧银针,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正要开口试探,却见白衣人忽然俯身,拾起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瓣。那花瓣干枯发黄,想来是方才从李景院中匆忙逃离时,沾在衣袂上带出来的。
他捻着那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老梨树的花,落得真早。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沈桐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李景院中那棵老梨树,是当年父亲沈青山亲手种下的。那年父亲刚升任禁军统领,奉旨驻守粮草营,闲来无事便栽下了这棵梨树。后来父亲调离,李景感念他的恩情,便一直悉心照料着。这件事,除了将军府的旧部,旁人绝不知晓。
眼前这个白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桐袖中的银针几乎要被她捏断。她死死盯着白衣人,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那棵梨树?”
裴寒宵也察觉到不对劲,握着匕首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这个白衣人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朝堂势力的气息,既不是定国公的人,也不是太子或其他皇子的麾下。可他偏偏对沈家的事了如指掌,这太不寻常了。
白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眸看来。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深邃得让人看不真切。他缓步走到廊下,与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沈姑娘不必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我并非定国公的人,也无意与二位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桐紧握的掌心,那里的伤药混着血珠,看得人触目惊心。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恶意:“这是金疮药,比你手中的药效好,敷上能止痛止血。”瓷瓶是官窑出品的白瓷,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浅淡得几乎要融进瓷色里。
沈桐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裴寒宵接过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确认没有毒,才递给沈桐。沈桐这才迟疑地接过,倒出一点药膏,敷在掌心的伤口上。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瞬间便止住了疼,效果果然立竿见影。
沈桐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对我父亲的事,知道多少?”
白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很快便融化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桐的脸上,语气平和“我知道你想扳倒定国公,护将军府和你父亲平安。
沈桐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做的事,虽不算绝密,眼前这个人,既非旧部,又非盟友,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你到底是谁?”
裴寒宵也皱紧了眉头,他看向白衣人,“阁下到底有何目的?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