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柃在平头案上趴得发蔫,又歪身扎进悲慈怀里来回折腾。实在无聊得紧,他仰头朝掌门问道:“爹,我们什么时候到哇?”
掌门捧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地回道:“你就是太急躁,多学学你师兄师姐,你看梅兰就很安分……梅兰,不用那么紧张,桌子要被你抠出洞了。”
梅兰倏地收回抠着案沿的手,抬头应道:“是,师父。届时我跟着素月走是么?”
一旁坐得端端正正的姑娘便是素月,闻言脸上无奈笑了笑。她是蒙师叔的二弟子,彼时十八,已是上弦二阶修为。
“对,你们切记不可单独一人,尤其是明柃。不让你孤身乱跑,是怕你惹出事端,尽往危险的地方钻——”
听到爹的话,明柃紧紧抱住悲慈的胳膊,小声说道:“……悲慈会跟着我的。”
“就是因为这样!”
临近寿宴庭院,五人下舟步行。途中碰见谁,无论生熟面孔,掌门都能停下寒暄几句。递帖进门后,引路的侍女领着几人,边走边细数到场的宾客。院中小径弯弯绕绕,拐过两个转角,他们才见到主宴殿门,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明柃牵着悲慈左手,左顾右盼,凑到他耳边私语:“好多人,你说会有蓬莱人混在里面吗?”
“路上你问好几遍了。这里是外院,那些人说不定在里院,”悲慈看着他,“况且也不好认。”
“蓬莱人眼睛不都会变红吗?”
“那是秘法,平常又不会。”
他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央求道:“可我就是想看看嘛——我们只是偷偷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悲慈迟疑了会,拗不过他,还是顺着他的意改了去内院的路。
前面素月扶着眼睛不便的梅兰,回头就见两个小家伙喊了句“去内院”,一溜烟没了影。她忙对梅兰说:“师姐,我要去跟掌门说一声!明柃又拉着人偷跑了。”
“你知道师父在哪吗?”
素月扭头扫去,开口:“掌门不就在——诶,掌门呢?掌门!”
两人立在过道上,周边客人往来不绝,素月踮着脚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掌门的身影。
“师姐,我先去找掌门,你等我。”她着急地说,“要是看见明柃他们,不要让他们走,我去去就回。”
梅兰点头轻笑:“我又不是孩子了,不会乱跑的,你且安心。”
素月不太放心,反复叮嘱几句这才匆匆离去。梅兰唤出自己的木拐撑着,站在角落,伸手抚过墙上的纹路,试图辨出图案来。
“这不是梅兰道友吗,你师父总算舍得放你出来见世面了?”
梅兰听出这人语气不善,不欲生事,本想沉默过去,那人又说:“听说你出了事后就没出过门,无论是秋练还是仙门大会都没参加,这是想开了?”
“……我记得你,”她忍不住开口,“庆山宗的赵道友,前几年的门派切磋,你输了。”
那姓赵的修士后退半步潜意识想反驳,脸上又气,恰好听到自家人唤他,只好扭头甩袖啐了一声,悻悻离去。
她练的「息瞳」只能辨个大致轮廓,具体需要灵波感应,现在也就学了个半吊子,勉强能避开障碍物。
“为什么?!我就是想出来玩而已!”
前面忽然传来少女的埋怨,伴着男人呵斥的声音:“没让你出来就好好待在家里,许兰山庄的规矩都忘了吗?”
“知道了,爹!”少女气冲冲地迈着步,边走边回头叫道:“回去就回去,谁稀罕——”
梅兰听见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忙要避让,对方走得太急,两人在拐弯处撞个正着。她忙伸杖点地稳住身形,左手下意识抓住了什么。
少女撞得踉跄几步,嘴里嚷嚷道:“谁啊?”
男人大步走来,拱手致歉:“抱歉,小女有些顽皮。江雅,还不快道歉!”
“对不起。”少女虽不情愿,大抵还是怕他的,低着头认错。
“没事。”梅兰说着,又转头朝身后的人道,“多谢,我方才好像抓着你的……伞?”
对方未发一言,轻轻将伞从她手中挣开,随手敲了敲身旁的柱子,咚咚脆响,而后往旁侧身绕开就走,梅兰闻此立刻跟了上去。
少女则趁机跑掉,男人头疼着追上去。
不远处立着个青年,正巧看见这一幕,缓声打趣道:“你看那边,两个盲人互相搀扶。”
旁边的金抚门弟子:“阿忍师兄,你这样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戴着黑底金纹眼罩的青年挑了下眉,只道:“我看得见。”
明柃拉着悲慈穿过几个青瓦白墙的小院,他也不确定内院在哪,这儿有怪石池塘,有绿树红花,庭中种了很多纯白的茉莉花。
有两人在亭下相对而立,似在交谈什么,明柃上前主动问路。一人摇头,另一人跟着动作,脸上显出一丝紧张,说:“抱歉,我也不知道出口,是被……肖白师兄带进来的。”
“……他带路?”最先摇头的人语气质疑,身上穿的是云青书院的服饰,梧枝绿的对襟配上白衫,当真是将一股书卷气演出个淋漓尽致。
第二人面上挂着眼纱,双眸轻闭,穿着青莲色的窄袖过膝襕衫,文者气质十足,头上银簪缀着白珠宝石。“肖白师兄毕竟不是路痴。啊,让我看看,太阳在东南方,此处禁飞。”他思索着说,“我们只要顺着边角走,总能出去的吧?”
“你说的毫无厘头——”第一人吐槽了句,低头转向两个小家伙,问道,“你们是谁家的?”
明柃退到悲慈身旁,抱住他的手臂回答:“我叫明柃,来自封若派。他是我师兄,叫悲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