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柃默默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实在不想再看悲慈那张脸,怕被气闷死。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明柃险些以为是幻觉。左肩一沉,他侧头望去,悲慈已然俯身凑到他右侧,一只手环过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师弟,你要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放心。”那人看着他,语气安抚似的,末了又添上一句,“也不要把我的寿元给其他人。”
“为什么?她要撑不住了。”明柃不解地问,心头压着几分郁闷,干脆将上半身向后靠进对方怀里。
悲慈勾起唇角扶着他,笑意浅淡:“师弟你救不了的,反正还有齐决明在呢,让他处理去。”
明柃抬眸望他,没有回话。
“当然,你想用就用,我既给你了,便随你处置。”他似是无所谓地说道,左手却轻轻抚着明柃的后肩,掌心温热得恰到好处,“但还是别让我看见好,我会嫉妒的。”
“我把寿元还给你——你会回来吗?”明柃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十分认真地问他。
此时梦中夕阳正好,晕黄的日光从窗棂淌入,落在悲慈的侧脸上,逆着光,将那张熟悉的面庞模糊了两三分。
“不会。”悲慈答得格外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要想着我会回来,我不需要这东西,也用不上。”
明柃一时哑然,有必要连用四个“不”字吗?
他气恼不过,抬脚就狠狠碾向对方的脚背。
悲慈脸色未变,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语气无奈:“师弟,我的脚会疼,不用试的。”
“哦,是吗?”明柃挑眉看他,语气里藏着幽怨,“我以为只是梦呢。这些年你不肯来见我,我是不是还得体谅你一下?”
悲慈低头,目光平静地反问道:“师弟会怪我吗?”
明柃一顿,撇开头说话:“……你给我的信我没看,我烧了,你在信里写了什么?我只想听你亲口说。”
一片安静。
他将脸转了过来,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开口说道:“我当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你真的不在了。几年前,外面忽然传出你还活着的消息,我去找你,但那是假的。”
“我确实死了,师弟。”悲慈主动上前牵起他的手,包在掌心里,“当时我还想着,师弟会不会为我的死而痛哭欲绝呢。”
明柃气得甩手斥声道:“谁会为你这种人哭丧啊!”
“那最好了,我并不想愧对你。”
听见这话,明柃愣了一下:“有不好说的吗?”
悲慈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师弟,你要醒了。”
“所以——你又要丢下我了?”明柃挣开他的手退后抬头,眼睛对上那双鸢色眼眸,“真的很过分。”
“……对不起。”
他说着,视线始终放在明柃身上,眼底却无半点情绪流露。话音刚落,屋里的光线骤然破碎,明柃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眼前的人影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化开,转瞬即逝。
他宛若梦醒,倏然坐起身,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过半片月光,屋内微凉。
“……”明柃默默看着捞空的手,凌乱的丝发顺着肩头垂落。
他扭头看向身侧睡得像一具尸体的慈晦,沉静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推醒对方。
若想在梦里见那家伙的话,是需要什么条件吗?明柃暗自寻思着,这场梦悲慈似乎也没法完全控制,两人各占一半主导权,总不能是「明月夜」吧?
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明柃刚要翻身下床,背后便传来了少年清晰的声音:“……师父,你要出去?”
明柃一怔,起身转过来道:“你没睡?”
“睡了。”慈晦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又被吵醒了。师父要去哪?”
“没去哪,去院子里看看月亮。”说着,明柃披上一件深蓝氅衣,镶着黑边,刚要推门,就见慈晦穿着单薄的黑衣跟了出来。
明柃斜睨了他一眼,见对方浑然不惧夜寒,倒也不意外——也是,这点寒风对他算得了什么。
“师父怎么醒了?”慈晦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很。
“……梦到了点以前的事。”明柃的声音淡得像风划过。入睡前,他收到裴姑娘的书信,里头提起天方锁的事,还附了一张构造图。
他这才想起,过去确实拜托过对方研究天方锁,这么久了,总算是有点儿进展。
天方锁这东西……明柃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悲慈很聪明,天赋又好,就是厌学。你让他对话本研读个三天三夜,他肯定做过;但要他背课书三天,打死他都没用。”
慈晦挑起一边眉毛,轻笑:“师父应当不是在说我吧?”
溶溶月光落在阶前,洒下一地清辉,又在墙角上映出一大一小的影子。
闻言,明柃脸上划过一丝笑意,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你说是就是吧。我记得惊鹊楼楼主生辰那会儿,你人可逗了,虽然可能也有点我的原因。”
“惊鹊楼楼主——”慈晦慢悠悠道,“席降鹤?”
明柃点头:“嗯。不过现在楼主换人了,换成席绛令了。”
“他儿子?”
“……义子。”
“那他确实好心,收义子超麻烦的。”
明柃睨他一眼:“不要说别人,你还认贺尊主为义父呢。”
“——我,认贺无旡,为义父?”他一愣,脸上惊愕,“假的真的?”
“不要直呼尊主名讳……悲慈除外。”明柃敲了下他的脑门,“这事当时传遍整个仙门,可是大新闻,我怀疑他老早就想去蓬莱了。当时见楼主时,他的状态就不对——”
庆霞十四年六月上旬,晴空万里,飞鸟巡过。
来封若派已有半年,悲慈在这里适应得妥妥帖帖,甚至反过来影响周围的事物。院角那株紫薇花树,经他日日洒扫倒腾,也是不出意料地被养死了。
悲慈盯着屋里的罗榻半天,转头向明柃提议道:“墙上可以凿个大洞修成窗棂,那样更好看些。”
明柃不是很赞同:“会漏雨吧?我不要。”
悲慈沉默半会:“……实际上不凿也会漏的。”
“可它没漏过。”
“之后就会了。”
“但现在没有漏!”明柃急声反驳。
悲慈眼神期待地问:“那等有了可以修吗?”
“……”明柃微微蹙着眉,“好吧,随便你。”
见状,悲慈视线又投向两人的房门,说道:“你三天两头跑我那睡,要不干脆砸了这墙?”
明柃坚决摇头:“不行!最基本的墙还是需要的。”
“那我开个洞,这总行了吧?省得你半夜开门关门受冻。”
悲慈的行动力向来强悍,没多久便凿出个方形大洞,过会儿又嫌太丑,明柃就叫他去山脚买帘子遮上。
小院子被两人打理得漂漂亮亮,干净整洁,当然,得忽略掉那些枯死的紫薇花。
掌门等人正在若水堂敲定参加仙门大会的人选。
一旁的璇师叔拿着册子过目道:“明惜、奕海、有华、豫之……以上六人便是本次入选的弟子。先前我大致扫过对手名册,值得留意的有齐明教的欧越旸、云青书院的金枉山、北川派的越度阡,春木宗的——”
“嘶,你这念得我头疼。”蒙师叔揉着太阳穴打断他的话,“直说吧,今年谁带队?”
“是你呢,师兄。”璇师叔低头翻着册子说,“另外仙门大会有关维持秩序的弟子,我们派定的是张愈、攸司和葛锋。师兄快去找人吧,莫要误了时辰,下午就要出发了。”
“等等,下午就走?!为什么现在才说——”蒙师叔惊道。
闻言,璇师叔略微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与掌门师兄相视一眼,望着蒙师叔仓促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