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柃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当即后退半步,整个人彻底露了出来。
“对不起,我……”他顶着对方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只觉压力倍增,便怯声说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那人没应声,静静地注视着他,发尾缓缓垂落背后,方才泛着金光的披帛也敛去光彩,整个人仿佛在眨眼间从天上谪仙落地成了高岭之花。
“你肯定吓到他了!吓到了!”
凳子冷不丁炸起嗓门,本就害怕的明柃被这声吓了一跳,抬首见那陌生男子侧过脸,收回脚,语气凉凉道:“谁吓谁呢,便是你家主子来,我也不怕——那小孩谁?问你呢。”
“不知道,他来陪我玩!”凳子在地上来回翻滚撒泼,“你欺负我,我要叫人来,过分!”
明柃看得无语,这凳子精怎么比他还会闹腾?但那个人完全不理会凳子的叫嚷,视线径直投了过来:“你叫什么,怎么跑到小鹤画里来了?”
“我叫明柃,是封若派的……”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答道,“我找我爹,是凳子精把我拉进来了。”
凳子立刻反驳道:“我不是凳子精,是冥界大将之一,现下在席降鹤手下当差而已!”
“知道了,梦魇,你可以闭上嘴了。”
男人淡淡地瞟它一眼,它登时像被掐了嗓子般,半点声音都没了。
“我叫‘宥商’,明柃是吧?在别人那听过你的名字。我带你出去,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他顿了顿,坏心眼地补上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明柃往前轻挪几步,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了会儿,纠结地问:“你是蓬莱人吗?”
“这个,算半个蓬莱人。”
“蓬莱还有这种算法吗?”他微微讶异了下,“而且你看起来不像修士。”
宥商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服饰,有些困惑:“有吗?我当修士都很久了,不然我给你演示一遍术法?”
“好哇,表演什么?”明柃当即拍手,也是心大,见对方并无恶意,他早把警惕心抛之脑后。
“那我放个——[七过流萤火]?”
“……”明柃一脸真诚地问道,“那是什么?”
“不认识?那[五重生悬丝]呢?”
“……没听过。”明柃如实道。
宥商一时语塞,缓缓道:“看来过时挺快,不过[腾云驾雾]你应该认识吧。”
他点点头:“认识!”
“好,我给你展示一遍,牵住我的手。”
明柃犹豫着,双手握住了宥商伸出的右手。只见竹月色的阵印一闪而过,两人脚下当即聚起一团白云,稳稳将二人托住。凳子见状连忙咚咚滚上前,一并被云带起。
“好厉害——”明柃刚开口,底下云雾猛地提速,转瞬便窜出数里远,狂风拍面扑来,明柃甚至说不出话来,死死揪住宥商的衣袖。
护体灵波他学了个半吊子,此刻更是半点用不出来。
画中世界仿佛无边无际,两人一凳倏地飞出了庭院,驾着云雾在茫茫大海上飙。偶尔贴浪而行,水面冲出一条白线。
宥商迎着这股劲风,十分爽快。但明柃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凉风打在身上,他只能扑哧扑哧地躲到宥商背后使劲喘气。
“哎,你们人就是这点太脆了。”他丝毫不受风阻,“连下水都会淹死。”
凳子说不出话,便蹦蹦跳跳地表示自己的激动,直到宥商解了它的言噤,才放声叫道:“要出界了,你要干什么?画!快吐出来——”
噗呼一声极轻的闷响擦过耳畔。
明柃只觉眼前一花,四周的碧蓝汪洋如池中洗墨般散开,晕出一片辉煌朱红的殿门。
——近在眼前。
太近了根本刹不住的宥商:“……诶?”
轰隆!!
天边骤然炸响一声霹雳,离主宴不远,正是内院方向。天上的结界亮了一瞬,将雷击收住。
“青天白日里打雷,”掌门正跟人闲聊着,被这声雷响打断,不禁看向那边方向,“谁家违誓了?”
“谁知道。”旺火宗的宗主也抬眼望去,“你带的弟子呢?”
掌门回头一看,只看见匆匆赶来的梅兰,便抬起眉:“梅兰,你师弟师妹呢?”
梅兰是跟着一位好心人来的,方才那人忽然没了踪影,她寻了半会,没找到。
“我没见着,素月在找你,可能是迷路了。悲慈和明柃说是去内院一趟,应该不会……有事。”她的语气不是很确定。
掌门无奈地扶额:“我去找吧。”
此时,不知迷路到哪里的素月在陌生的人群中满脸着急地左转右转:“师父,师姐!你们在哪里啊——”
另一边,楼主在玩扇子。一旁的绛令抵拳闷咳几声,说道:“主人,可以开宴了。”
“人来齐了吗?”
“……应当是。”
楼主收扇起身,状若无意地问他:“有谁没来吗?”
“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或许是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