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倏地一跳。
阿晦偏头看向窗户,同时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是哪里漏风了吗?你不要站门口,那里冷,我记得你怕冷。”
这时明柃才发觉自己手脚冻得冰凉,他小小打了个喷嚏,心里踌躇一会,还是挪了回来。过来时,他见阿晦正在桌旁散开头发,便轻轻脱鞋溜床上去,用被子小心翼翼地裹住自己,只留一个脑袋露出来。
散好发的阿晦刚坐上床边,就听明柃表情故作冷酷地对人说:“你进里面去,我躺外面。”
实际上他更想去张师兄那,可阿晦好像不大想让他离开。万一惹怒对方,发生什么也好及时跑掉。
这么想着他准备睡觉,又记起什么,好奇心本就重的他还是壮起了胆子,抬头去问阿晦:“你还害了谁?”
阿晦躺在床上,两人各盖被子睡,中间仍有一些空隙。他思考了一小会,答道:“王家兄弟的堂妹的丈夫,最后也是我殓的尸。”
窝在旁边的明柃听后甚是疑惑,问道:“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呀,他也很坏吗?”
“那个堂妹叫王小瑛,是嫁给那个赌坊新主管儿子作妾的,那家姓孙。”他道,“因为孙老板正好与死掉的王大生有债务纠纷,便上门来讨债,王大贵无奈下就将王小瑛抵给了孙公子。”
明柃有些气愤,“王大生的过错却要无辜人赔上一生,太不公平了。”
阿晦冷笑一声,说:“世上不公平多了去,王小瑛纵是不情愿,也得嫁过去。孙公子见她漂亮又年轻,喜欢得紧,没多久正妻过世,他就把王小瑛抬正房。
“可过几月呢,孙公子再添新房,又与底下丫鬟们厮混,王小瑛伤心归伤心,也只能接受。
“不想某日,孙公子醉酒,和小妾开玩笑要毒死王小瑛,抬那小妾做正房。王小瑛正巧听见了,她这人容易感伤,心念前妻莫非也是这般死的。
“她不愿步前人后尘,心念旧家,便跑回义庄。没见着王大贵,却见着我了。”
明柃原本趴在床上枕着手,闻言撑起双手,认真道:“我讨厌那个孙公子,三心二意,还有王大贵,令人寒心。”
“嗯,你说的对。”阿晦接着说道,“王小瑛信仰神佛,她问我,‘世上有什么能解救我于苦海的东西吗’,我回她,‘死了就行,死后万般因果皆弥散’。”
对于这番话,明柃不理解。
“那样的话,会失去很多东西,哪有劝人去寻短见的道理?”明柃坐起来,“我听爹娘说人……死后会化成飞鱼,像燕儿一样,日日夜夜游于冥界长河。”
阿晦侧身,左手撑着下巴,问道:“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明柃又坐了起来,抱着膝盖,果断摇摇头。
闻言,阿晦笑了笑,又说:
“那时她还问了些话,我就答她只管跑就是了。她还真跑了,被孙公子的人抓住,打了个半死,没挨住伤,几天后就走了。”
明柃:“欺人太甚!不过,她是不是……不跑反而会好点?”
“她能怎办,有别的选择么?”阿晦笑道。
他想了想,“……好像没有。”
“她挺会跑,就是运气背,也是我收的尸——”到这阿晦停顿了下,又接着往下说,“王大贵因她妄想逃跑被孙家骂了一顿,心情不好,任由她在那烂着尸体。孙家倒是隔好久,久到王大贵都死半年多了,他们才想起,好像有王小瑛这么一个人,便派人来安葬。”
本来那些人打算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阿晦刚好碰见,想着好歹熟人一场,他还是付了钱让人好生下葬。
明柃不忍心地说:“她很可怜,人总要归根,尘归尘,土归土。横竖我被这般对待,怕是不得安宁。”
阿晦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想给你收尸。”
“没要你替我收尸!”他气道。
“坟头总比死人少,大多人直接往乱葬岗一扔了事。怨气重的呢,就抬山上找个地方埋。”阿晦对他说。
明柃一听,便道:“我们门派有个专门葬人的地方,可以存放大家的尸骨,我还没去过。爹说那里还有爹、娘、师兄师姐们和我的位置,但如果我们成功飞升,就不用留位子了。”
阿晦:“……你觉得你未来会飞升吗?”
“不知道,我天赋好,有可能吧。”明柃想起什么,“扯歪题了——你怎么对孙公子下手的?”
“我单纯看他不爽。”阿晦说道,“他一看上哪家貌美姑娘,就让他爹去讨来给他作妾。姑娘不愿意,他就用强的,污了名声对方就不得不从了。”
明柃一身恶寒,害怕道:“这算是强抢民女吗?简直就是恶霸。等等,你之前不是说,镇上人怎样都与你无关,你怎么会出头?”
“那家伙男女不忌,专挑好看的下手。”阿晦眯眼一笑,“谁让他惹我?”
原先,老镇长在王大贵死后一番操作,竟拿到了对方一部分的遗产,包括阿晦本该作废的卖身契。而阿晦刚从妓院跳出来时,撞见路过的老镇长便打了声招呼,对方感到头疼,只好让他继续在义庄干活。若无必要,不要乱跑到街上。
有一次阿晦上街买蜡烛,那个孙公子拦路骚扰,被他很不客气地回怼,孙公子一时语塞,就要让家仆抓人,但没一个敢动。
那孙公子就气得要自己动手,不顾家仆阻拦,就与阿晦打起来。
“然后呢?”明柃说道。
“然后他就被我狠狠羞辱了一顿。”阿晦嘲讽地说,“就他的武力,连边都碰不上我,不自量力,好笑。”
明柃问道:“他抓你做什么?”
阿晦眼睛不自觉朝右上方一抬,说:“嗯……大概是因为我好看,他忮忌,见不得我好,他还有一个大鼻子,丑陋不堪。”
“长得好看也欺负,哪有这道理。”明柃蹙眉道,“娘说了,嫉妒是用来激励自己上进,而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阿晦笑着说:“你说的是,反正他因此记恨上我,处处找我麻烦。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爹,可他爹眼睛却是半点都不敢撇向我。孙公子还不怕死地对他爹说,自己不会被克死。
“他都这么说了,我不得送他上路?”
明柃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报官比较好。”
阿晦:“报官有用吗?”
“至少对王大贵就有用。凡事不能只想着害人,多想想别的办法,这样只会沾得一身腥。”明柃一脸认真劝导道。
阿晦嗯哼一声,无所谓道:“我爹娘还在时,娘就惹了场官司,因为她把一个侮辱她的流氓挑断了手筋。”
“你娘好厉害。”
“她只挑断了手筋,因为那个人的腿已经被爹打断了。”
“……你爹娘是隐仙吗?”明柃很疑惑地问。
“不是。我娘平时对人挺温柔谢,就是常常带我出门时忘记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我记得回家的路,从不走丟。有时,我会怀疑娘是想把我丢了。”
明柃顿时沉默住了,从小就在家里人宠溺下长大的他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边,阿晦继续道:“说回正事,还是一日下雨,正好是王大生忌日,就在几个月前——”
那天,阿晦执伞走在竹板桥上,看见孙公子和一位姑娘亲热。发觉有人在看,姑娘羞得推开孙公子跑走了。
孙公子那是气不过,又打不过,就说有本事到码头上决斗,但被阿晦无视。见对方要走,孙公子急着说你要是赢了,就能拿走你的卖身契,想去哪就去哪。
这话阿晦听着可以,反正没事做,索性在没人的废弃码头蹲点,躲到一个地方清闲。没成想等来的,不只孙公子一人,还有他的家仆。
那些人没有发现他,正在卖力将物品搬运过来。
明柃问道:“卖身契不是白送吗?”
“那是现在的事。”阿晦回他。
“输了怎么办?”
阿晦不满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会输,他哪里比得过我?”
明柃摇摇头,道:“我不是想争论这个。”
“总之,他的手下离开后,我揍了他一顿。他输了,却想耍赖。”阿晦道,“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他冲过来,我不过躲了下,他就差点摔进水里,见此我便顺手将他推下去。那家伙喊着不会水,喝口河水,就给自己呛死了,哈哈。”
那天又下着雨,码头里河水流动很快,孙公子是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明柃听后蹙眉,犹豫道:“这算……不小心?”
“我不推,他还是要死,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罢了。”阿晦慢悠悠地解释道。
相比方才的紧张,明柃现在已然适应了,不禁感慨道:“没想到是这样,我感觉太便宜那种混蛋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孙老板没了儿子后,会找你麻烦吗?”
阿晦见他又开始关心自己了,眉眼微弯,高兴回答道:“没事,他死了。”
明怜:“哈?”
“孙公子死了他很伤心,但没证据是我干的,又不敢抓我,在旁边气到诅咒我不得好死。”
这回,明柃自主接上了话:“结果……死的人是他。”
他点头应道:“就是被「鬼坐圈」缠上的那具尸体。”
明柃:“……”
为什么会扯到「鬼坐圈」?算了,明天问张师兄吧。
聊到后面,两人都有些疲倦,便打算睡了。
阿晦入睡很快,明柃反而失眠了,无聊到去听对方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声音微弱,既不像爹娘,也不像师兄们,像什么呢?明柃也没听过,又不敢靠太近,只好作罢。
阿晦害死的那两个人,是坏人,应当是坏人吧,他不知道。他只认识阿晦,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他。
再往下深思,阿晦七岁就没了父母,跟的人也不怎么好,没人教他做正确的事,不走歪路才怪。
更别说他父母也不会去管教他,很怪呀,为什么会有爹娘想要丢下自己的孩子?
无人管教的孩子相当于野孩子,娘亲说这样的孩子很可怜,因为没有亲人会在他们摔跤时告诉他们要怎么做。
明柃转念一想,按理来说害人命是要被抓走报官,若是他告诉别人,阿晦会不会被抓走,然后死掉吗?那不就变成他害人了吗!
想到这,他心里又不好受,整个人辗转反侧,难眠。又觉得阿晦如今才十二岁,往后若加以改正,是可以走上正道的。而不管不顾,任对方自生自灭,那是造孽,他担不起。
因着这一夜话谈,明柃胡思乱想了一大通,也忘记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一阵醒一阵,彻底清醒过来时,才到卯时。
天空灰蒙蒙一片,明柃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衣服,将窗户打开通风,外面雨停了,微风拂来,好不清爽。
他又折回床上,小腿悬在床沿,推了推还在睡的阿晦,叫人起床。阿晦皱起眉,翻了个身背对明柃,迷迷糊糊睁开眼,带着睡意,不耐烦地又转了回来,语气略微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