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外边风雨时不时叩响窗棂。明柃一脸困惑看着他,对方无所谓地说:“东西什么的估计早当掉了,我要的东西就那么多,已经带上了。”
看他见怪不怪的样子,明柃微微皱起眉,已经开始为自己新交上的小伙伴担忧了:“镇长似乎对你一点也不好,他是好人吗?”
阿晦边走向桌子,边道:“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偷窥狂,喜欢盯着他人的一举一动,很烦。”
“他偷窥你?”明柃惊讶,连忙问他。
“呵呵。”阿晦语气很随意,“严格来说是监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可能有坑。”
明柃点点头道:“那你以前的东家呢,听张师兄说你有过……三个东家,对吧?”
阿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坐在圆木椅上。明柃畏寒,整个人缩在床上,抱膝盖坐好,头发披散下来,整个人都很有精神,双眼亮晶晶。
两人此时面对面着,屋内烛火微曳,发出嗞嗞跳响。
阿晦沉默了一会,对上明柃天真单纯又好奇满满的目光,似是败下阵来,无奈叹了声息,身体微微向前倾,问他:“你要听吗?将陵镇的故事。”
明柃迅速点头,生怕对方反悔,脸上满是高兴:“好啊好啊,我想了解你的过去。”
他甚至往床边挪了挪,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阿晦听见这话,一愣,片刻安静后他噗嗤一声,不加以掩饰地笑了出来。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明柃立即紧张起来,这要是被人听见,与新伙伴的彻夜长谈就完了。
阿晦很快收起笑声,看着明柃紧张又茫然的表情,他很高兴地翘起一只腿叠上,眼睛抬向右上方,开始进入正题道:“我父母并非本地人,是十几年前跑到镇上的,两人长得很像,除了眼睛。”
于是镇上的人私底下都猜是近亲私奔,才生出如此怪异的孩子,不然谁会闲着没事大老远跑到这里安家。
想到这,阿晦的指尖在膝上轻弹一下,接着说:“我七岁那年,爹娘攒钱添置了处新房,本想着之后慢慢付清余款,结果过年时家里大火,怎么着的,我也不知。”
那时,阿晦在外刚给人跑腿完,对方吝啬地丢出几个铜板给他,就见一个小孩跑得气喘,过来大喊:“阿晦,你家着了——”
他听见这话,回头朝家的方向望去,火光照天,与残阳连成一体,等他跑回去,房屋已经在一片火海中被吞没,浓烟滚滚。
“那火灭了后,房子成了一堆烂黑木头,还是烫的。”
阿晦托着下巴想了想,说:“爹娘就从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两具焦尸了,我挖出来时他们还紧抱在一起。”
同时他听见他们的心在说,不要怕。
明柃不由自主攥紧衣角,火刚灭,挖出来会烫手。他忧心地说:“七岁父母皆失,心情会很难过吧,生活上……”
“我为什么要难过?”阿晦不解,反问道。
明柃:“欸?”
“他们说过年是喜事,讲的都是好事,既然爹娘在过年死的,难道不是好事一桩?”
明柃听呆了眼,没听懂他的话语逻辑,只好接着问:“那你后来怎么过的?”
阿晦回道:“那房子是个商人卖给爹娘的,还没付完钱就烧没,我可不就得赔?我能赔什么,也就当家仆了。”
“那他会给你工钱吗?”
“偿清债务就有工钱拿了,我负责打杂。那商人这边搞搞那边弄弄,倒还真赚发了,呵,贪心不足蛇吞象。”
明柃懵懵地点头,还是捡起自己关心的问题:“他经常叫你做什么呀?”
阿晦神色平淡:“他开了家赌坊,我就被拉去当打手,搬货送货是常事。”
“赌……那种地方?”明柃手动捂上嘴,小声地说,“娘亲说过,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会让人走歪路,会变成鬼的!”
“你娘说的是‘赌鬼’吧。”阿晦抱起双臂,“赌坊生意好,就说明有人去,你拦不住的。有人寻衅滋事,那商人就叫我去赶人,真的是,有时对方比我高一半啊。”
那年阿晦才八岁不久,个头在同为打手的壮汉里十分明显,却是没什么人敢恼他。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知道了,哦,原来是之前惹他的人得重病挂了。
有次商人叫他去赌坊赶人,对方会点功夫在身,他去了。
结果对方一对上他,内功突然周转失误,逆行走火入魔,三下就被阿晦揍趴了。
也不清楚后来那人怎么样,应当是死了。
明柃眼睛一亮:“好厉害,那么高的人都被你打倒了。”
他摊手,满不在乎地说:“巧合罢了。就是没有意外,也有九成的把握赢。”
“那剩下的一成呢?”
“我懒得打。”
“……你有点狂。”明柃见对方一副自信到没边的样子,有种说不上话的感觉,“那你怎么去的义庄?”
阿晦不急不慢地说:“那商人不过一年便在镇上成了首富,可谓风光,无人敢与他计较,但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到他手下干活,他开始发财,一年后却是状况频出,祸端不断,最后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前后落差大,他承受不住,拿条白绫悬梁自缢了。
“过了几日后,我才发现他死在家中,使给他收了尸。”
商人将自己吊死在家中最高的栋梁下,宁愿死在他的黄粱一梦上,也不愿意面对现状,可笑得很呐。
阿晦微笑,回忆当时的场景,轻声道:“他背对着正门,白绫系得不好,很长,而他的脚离我的头只有几寸距离。久了尸体会发臭,我只好拽着——”
“不要说啦!那种细节……”明柃害怕地回了句,缩了缩身子,“会做噩梦的。”
阿晦哈哈一声,“习惯了也还好,就是皮肤变得青白,眼珠子凸出——”
他干脆打断了对方的话:“所以你把他葬了对吧?”
“我没钱,有也不会给他葬,可没人为他送葬啊。我就只好把他装进棺材里,棺材是他几个小妾凑钱的,送上义庄,就认识了王家兄弟。”
明柃疑惑:“张师兄说那个水鬼叫‘王大生’,是其中一个吗?”
阿晦道:“嗯,一个赌鬼。”
“给那个商人装棺材,会不会不适应?”明柃问他,一般人第一次送尸入棺都会紧张,更惶谈是自己讨厌的人。
“不会啊。”阿晦话上轻松,“可能是我跟死人有缘吧,爹娘的尸骨也是我埋的。”
“所以你就在义庄干活了?”
王大生见我干活利落就雇了我,卖身契就到他那,这也导致我的工钱比其他人低一等。”
明柃真情实意地可怜他道:“你真倒霉,在义庄会不会很累?”
“前面忙得很,后面习惯了,反倒落得清闲,有时还能看话本解解闷。”
所以才有那个“雕粉玉琢小团子”吗?
明柃分了下神,抬头一看,阿晦正吃着花生好不自哉。他不禁问道:“哪来的花生?”
阿晦上身一歪,露出桌角的一碟花生:“桌上就有的。”
明柃先前没注意到,也想吃,又不想下床,只好放弃,往后问:“生活也不错,你的第三个东家好像也是……?”
“是王大生的哥哥,王大贵,一个老童生,平日里住在义庄里,偶尔教人识字……”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柃一眼,“就爱教你这般。”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明柃心中不禁起一股恶寒,像个团子一样抖了下。
外头的雨渐渐大起来,隔着窗听,声音朦胧。
阿晦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吃掉,笑着说:“我和王家兄弟相处不到三年,商人是庆霞十年一月末死的,王大生的话,是十一年八月初十的那天死。”
“你记得真清楚。”
他轻哈一声道:“那天我本来都要休息了,却被叫去找人,心情自然不爽。正逢那年夏涝,几天下来,一直在下雨。”
“好像有点印象,下挺久来着。”明柃想了会,眨眨眼。
“这王大生迷上了嫖啊赌啊,另说一句,他常去的赌坊就是那商人开的,后来商人死,赌坊换了主管。
“而王大生没几局赢的,有小钱也拿去寻欢作乐了,没钱就偷家里的东西变卖或偷抢他娘存的钱,把他娘气的,躺床上没几天就死了。”
明柃蹙眉,一脸气愤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过分了!”
阿晦盯着他,不知怎地又笑了声,当明柃疑惑要问时,又接着往下说:“是呢,王家老母亲死后,兄弟俩就开始争遗产。王大生别的不说,肯定是要拿钱去享乐的,大哥不想给,怕他败光家底,两人就在那天大吵一架,吵不得了。”
“他兄长说的对,如果他能改掉就好了,他们的爹呢?”明柃脸上表情忿忿。
“他们爹早死了,娘也被气死了,家里没什么人——哦,他们还有个堂妹,后来嫁作人妇,没多久也死了。”阿晦语气平静地述说这件事。
“唔,这一家好惨。”明柃心生怜悯,又有些好奇,“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
“……”阿晦顿了一下,故作迟疑道,“你得保证你不害怕。”
明柃抱着双腿,摇了摇上身:“可我就是怕那个啊。你先说,我或许可以克服呢。”
他觉得这确实有点向鬼故事发展的节奏,但人总归好奇,还是软磨硬泡让阿晦开口了。
这事也不难理解,不过是某日两人吵着。王大贵气不过推搡了几下,王大生就嚷声要分家,外面雨还下着,他猛一扭头扎进雨里,跑没影了。
“王大贵那家伙心里恼悔,想找他回来,又怕危险,就让我看看去。”阿晦无奈没法,“我刚下工,头发只绑了下,就提两把伞去找人了。”话音刚落,他忽然拍了拍手。
窗外有道雷正好闪过,白光将整个屋子照亮了一瞬,紧接着闷雷响起,声音轰隆,吓得明柃浑身一抖。
“然后他不小心……淹水里了?”明柃紧张地问道,“你找到了他的尸体?”
“你猜?”他微笑着。
明柃不想配合他,皱起眉头:“不猜。你快告诉我,后面怎么了?”
阿晦倒是不急,先道:“我们那有座竹板桥,你走过不?水没过桥底一半,水流急,雨势虽不大,但没断过。
“我找到他时就聊了几句,并不愉快,他恼怒着向我挥拳,我就只好让他先冷静一下了。”
比如把头摁进水里什么的,阿晦在心里补上这句话,倒没有真的说出来。
“谁知那蠢货慌不择路,跑到竹桥上。没几步,桥被水冲塌,那人掉下去喊了几声救命,然后……淹死了。”
话尾,他带起浅浅笑意。
明柃听着不知不觉中松开抱膝的双手,虚掩着嘴巴:“原来是这样……你、你不救他吗,只是看着?”
随后他又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对,万一两个人都掉下去就不好了,应该去找别人帮忙才对。
阿晦却是把头一歪,认真答道:“王大贵只是让我看看啊。”
闻言,明柃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