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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回 知人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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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的雨淅淅沥沥,雷声作响,沉闷而压抑,屋内烛光摇曳不停。阿晦一直盯着明柃,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确定某件事。

“你觉得有问题吗?”他问着,语调平得不像在问人。明柃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只等对方开口。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明柃终是按捺不住说:“那你回去,老先生不会打骂你吗?”

“他敢?”阿晦神情慵懒,透着几分冷意,“他不会,甚至还要感谢我找到他弟弟的尸体呢。”

“……”明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后面老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有点发慌,阿晦看出来了,安抚道:“别紧张,我记得很清楚,是在去年的中秋那日,镇长约王大贵谈些事,当时东南角有座旧楼塔,现在早拆了。

“那人喝了酒,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在楼上向外远眺,结果阑干断裂,他整个人惨叫着直摔下去,掉我眼前时还留点气……脸都摔稀烂了,我收殓尸体时可烦啦。”

明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干巴巴地说:“哦、好惨,怎么就这样摔了,真可怕……”

阿晦漫不经心地笑了,毫不在意地开口道:“因为是我叫他上楼的。”

“为……”明柃惊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脑门,脸上显然愣了片刻,“为什么?”

对方摊开双手,语气微微上扬着:“我还知道他站的地方年久失修,早烂根子里了,一碰就坏,所以我才让他站那里。他肯定会去靠阑干,也肯定会掉下来去死——怎么了?”

他看着明柃在床上向后退了半步,再次不解地歪头:“有问题吗。”

被阿晦这么一说,明柃直接在旁下了床,想与对方拉开一点距离,脸上不安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阿晦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得很,瞧了几眼,才回答:“他先前一直念着自己孤家寡人,中秋无圆可聚,我送他去地下。一家人团聚,他不得感谢我吗?”

明柃听不进这话,心里害怕,脸上还要保持镇定。人站着,只是伸手扶住床沿,微抖了下,又鼓起勇气说:“他待你不好,你就要害他?”

阿晦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启唇开口:“王大贵平日里素爱看些孩童话本,明面上做着是教习的活,最爱教些不识大字的幼童,练什么佶屈聱牙……”

明柃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不禁皱起,不敢问,怕又从他口中听到些不该听的话。

他单手支着下巴,手肘随意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明柃光溜溜的脚上,笑意微浅,提醒道:“地上凉,记得穿鞋。”

“……”明柃选择不说话。

“哦,对了,大概有次那人教的一户人家带着自家小女儿和他吵上,我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不是好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为什么?”明柃下意识问出了口,完后又开始后悔,他默默穿上鞋子,回到原地。

对方微微抬眸,放下手道:“那女孩也是他的一个学生,曾缠着我要吃的,不过已经死了,有天被毒蛇咬死的。至于王大贵,他某天晚上与人拉拉扯扯,被我撞见,那小孩才跑走了。”

明柃听出古怪之处,忙问:“他要伤人?”

“若只是发疯摔人还好,他已经玩死几个了,只不过没什么人知道。”

明柃:“……”

好像有什么在刚才突破了他的认知下限。

他脸上跟吃了苦瓜似的,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你和他一伙?”

阿晦作答:“我只收尸,但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明柃想跑出门,但阿晦坐在桌前,距离相近,怕是一跑就被逮住,只能试图说些话转移对方注意力蒙混过去。

“你害他,因为他是坏人?”

对方撇开了目光:“嗯……可以这么解释。”

说话时,明柃朝右边的窗子走去,佯装要看雨,实则是要绕过对方跑路。外面风声很大,呜呜呼呼,鬼哭狼嚎般乱叫,这让他的心更慌了。

阿晦扭头盯着他:“外面雨大吗?”

他转过身没有动,仰头看了一眼,随口应道:“有点大,应该下不久——可世上不只王大贵一个恶人,你莫非要除尽天下恶人不成?”

对方笑着回答:“这倒不会,不过是世上恶人多,若善恶同等,我也犯不着。”

明柃不明白,眼中满是疑惑:“世上好人多的话,你是不是也要杀好人?”

“……应该会的。”他沉默了片刻才说。

“那你还真是‘平等’啊。”明柃小声吐槽着。

阿晦欣然回应道:“这大抵是我应有的美德吧。”

明柃又蹙眉:“没夸你的意思……算了,你干嘛要帮那家伙掩下事实,这种命案应当及时报官才是。”

阿晦静静看着他,随后说:“我的职责便是给人收尸,其他于我而言太麻烦,我去惹那些是非做什么。我不喜王大贵,亦不喜镇上所有人,他们的死与我何干?”

“你——”明柃被气得一时间忘了害怕,直跺脚,拿出自认为很气人的话,“依你这性子,怕是没人愿意做你朋友!”

阿晦闻言怔了下,瞧着他,顿时拉下脸,语气变得平淡:“确实没人与我做朋友。”

明柃自知失言,与对方错开目光,火气瞬间消散了。他怯声地问:“……你这害人心思是第一次吗?”

“不是一次了。”阿晦冷声对他说。

那股害怕劲又涌上了心头,明柃发着怵,没敢回这句话。

阿晦见他这般,挑眉道:“你这人倒是很有意思,为什么?我在镇上从未捅人刀子过,你大可放心,我没杀过好人。”

听闻此话,明柃藏在背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由得向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他:“你杀了很多人?”

“没有,我总共就害过两三个人,不会滥杀无辜。”他眼神很是奇怪地说,“你无辜,却在怕我?”

明柃强装镇定,心里仍恐慌着,扭回头,几乎同手同脚往门口挪去,身形显得僵硬。

这时阿晦突然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烛台,脸上已然没了笑意,“你要出去?”

他的声音格外地清晰,好似在关心明柃,“不要忘了烛台,黑灯瞎火的,小心摔了。”

明柃停下脚步,回头,神色不适地看着他说:“爹娘不让我跟太危险的人玩,不安全。”

烛台的火光照在阿晦的侧脸上,明明是温暖的烛火,却添了几分寒意。

“你别害怕,我是人,和你一样。”他的声音很平静,反问道,“况且你又没要害我,我怎么会杀你?你不用担心的,不要怕我。”

话语间,电闪雷鸣——

雷光再次透过窗棂,给屋里镀上银白一层,白光闪过阿晦面无表情的脸庞,也闪过明柃变得苍白的脸。

**

庆霞十一年八月初十,将陵镇,黄昏。

阴雨连绵,凉风侵袭。

“怎么就跑了,不好办啊……”

忧心忡忡的男人在屋头徘徊,身材虚胖,搓搓手,嘴里念叨,盯着屋檐处,小雨不停。

“外面水是不是高了?阿晦——阿晦!”他高声喊住从里门路过的小少年,后者刚解开发辫,正打算去睡觉,被叫到时一脸不耐地偏头转过来。

“你……”

王大贵被他阴沉的眼神吓到,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有点紧张地说,“你去看看吧,大生他太冲动,还下着雨,没有伞。你给他送去。”

阿晦盯了对方一小会,挂起微笑,仿佛方才的阴沉是错觉,他回答道:“好啊。”

此时阿晦还未到十岁,身高四尺有余,只是随意绑了长发垂在右肩上,拿起两把乳白色油伞走到门口,撑起一把伞,抬眼,细细雨丝落在额前。

雨势不大,风也不大,他找人倒挺轻松,没一会儿便在竹板桥旁看到了正在淋雨的王大生。

阿晦撑伞走近,将另一把伞递过去,王大生愣了下,接过伞撑开,嘟囔着抱怨这鬼天气。而阿晦只是默默看着汹涌的河面,天上雨珠打在伞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大生抱怨着,开始咒骂家里人的不领情,见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语气便愈发激烈。

“我要把大哥小瑛他们都赶出家门!不就是赔点钱进去,都是家里的一份子,凭什么这么对我——”

“那是因为你太蠢了,”阿晦淡淡开口,“蠢到令人发指,看不清后果……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大生顿时瞪大双眼,“你——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阿晦敷衍地答道:“我算人。”

面对这份敷衍,王大生气急败坏之下,伸拳就要打过去,却被阿晦侧身轻巧躲过,他扣住对方的油纸伞一抽,合拢,雨珠从伞面划落飞溅。

王大生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栽去。站稳后,他又发疯地朝阿晦打过来,却被对方抬起脚横踢向膝弯,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到岸边,扭曲的面孔几乎怼到水上。身上污泥混着雨水,实在狼狈不堪。

水面有些浑浊,依稀映出身后阿晦深红衣角的倒影。天边乌云盖顶,风渐渐弱了下去,雨丝蒙蒙。

倒地的王大生骂骂咧咧着挣扎要起来,后脑勺突然一沉,整个脑袋猛地被一只手按进水里,水中不断咕噜咕噜往上冒泡。

河水冰凉得刺骨,一股灌进他的嘴里,鼻腔里,耳里,任他扑腾着四肢,却如同被块巨石压住,王大生怎么也脱不开头顶使劲的手,差点翻白眼。

“清醒了吗?”

阿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手下力道也松了松,让对方能有个喘气的时间。

王大生刚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又被人按下去,呛了好几口水。他双手挥舞着,只是胡乱溅起片片水花 ,手指扒在岸边的淤泥里,被碎石划出几道血痕,又被浑水冲刷。

这样反反复复几次,等到阿晦垂眸,见底下的人力气减弱,体力不支快不行的样子,才真正松开手,站起身,握着油纸伞后退两步。

王大生瘫在岸边咳得直呕,淋雨失温带来的闷热非常不好受,挣扎起身后,他目光恐惧地看向阿晦。在惊慌失措下,他踉踉跄跄下意识逃向竹板桥,满脑子只想远离对方。

桥下的湍流汹涌着拍打竹桩子,混着泥沙,水声激荡,被冲击的竹板桥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咔嚓脆响。桥心底下竹桩碎裂坍塌,王大生只觉脚下一空,刚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已经随着断裂的竹板跌落河水中。

水流卷走了竹桥碎片,王大生拼尽全力抱住一根还未被完全冲塌的竹桩,手指用力过度,泛起青白,指甲缝渗出血迹又被水冲散。

他被迫吞下几口脏水,抬头望向岸边上的人,呼救声被翻涌的水浪冲碎,被折腾多次的他早就没有多少力气放大声量了。

雨好像又大了些。

岸边,阿晦俯身伸出左手,捡起方才被丢到地上的另一把油纸伞,是王大生的。

听见王大生的声音,他走到竹板桥断口处,半蹲下,漆黑的发丝顺势垂落。他左手撑着伞斜倚肩头,右手将另支伞伸下去,随即松手丢下,不偏不倚砸在王大生身旁,与对方擦肩而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王大生吓了一跳,桥底竹桩摇摇欲坠,他眼望着那把油纸伞被湍流带走,不留一丝痕迹,最终绝望了。

他的手指渐渐从竹桩上滑落,整个人被河水彻底吞没 ,消失了踪迹。阿晦静静地凝视着河水,眼神十足淡漠,任冰凉的雨丝刮过脸颊。

雨水打在伞面上滴答作响。不久,他起身,转头向街道走去。

“伏变数,错因果,思来想去坐也坐不住……”他低声哼着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背影渐行渐远,心情舒适地,慢慢消失在这一片雨天朦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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