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
夜幕低垂,巨大到近乎诡异的圆月悬挂天际,将整个世界染上惨淡的银辉。一架纸飞机划破凝滞的空气,轻飘飘地飞出,却再也不会有人将它接住。
年幼的女孩独自站在草地中央,站在密密麻麻的纸飞机的海洋里,唯有她身周空无一物,无声地划出真空的边界。
别丢下我。
洞悉了库罗诺姆试图铲除真理奈的阴谋,当桐李一路狂奔到这里时,看见的只有女孩抱膝而坐的背影。
孤单,渺小,脆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在记忆的荒原。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轻声喊出了她的名字,然后慢慢地走近,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真理奈。”
女孩循声回头,看见陌生的来者向她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手腕一翻,一朵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粉色玫瑰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指间,递到她的面前。
“你重要的人从来都没有离开你,他们一直在你的身边,只是大家往往要经过很长一段悲伤才能意识到这件事。”
小真理奈迟疑着接过那支玫瑰,怔愣回望。
“悲伤不是软弱。”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洞悉了痛苦后的温柔抚慰,口吻坚定:“因此,现在可以放声大哭。”
没关系的。
这句话打开了情绪的闸门。一直被努力压抑、强行吞咽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
努力维持着坚强表象的女孩,终于放任自己丢开所有伪装,扑进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放肆地痛声哭泣,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思念都哭出来。
然而这温馨的一幕却与隐藏在暗处的意图背道而驰。
熟悉的海鸣声响起,伴随着一阵不详的白色闪光,库罗诺姆终于按捺不住,在扭曲的时间中现出了它巨大的身形,意图抹除这个能够洞悉它所在的威胁。
追寻着模糊的记忆和幼时自己的背影,同样追到这里的真理奈猛地抬起头。注视着怪兽舞动的触角,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却是曾被遗忘的梦中惊鸿一瞥。
那是一双洁白的羽翼。
将她从悲哀中拉出的,教会她何为真正坚强的……
“桐李。”她喃喃自语,随即脸色剧变:“桐李会被攻击!”
她怎么会忘记了他呢。
库罗诺姆头上的触角开始汇聚红色的波动,猩红的光球凝聚成型,向着正抱着女孩奔跑的桐李疾驰而去。
仰头看见了将至的危机,桐李瞳孔紧缩,毫不犹豫地拧过身子,用自己的身体将小真理奈牢牢护住。
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真理奈举起粒子枪,扣下扳机,两股能量在半空对撞,爆开炽热的火海和狂暴的气浪。
冲击的余波将他们都狠狠掀飞,然而即使失去平衡,桐李依然拧转了身体的角度,让自己的后背先着地,充当了小真理奈的缓冲垫。
库罗诺姆正要再度攻击,却被一记猝不及防的飞踢踹倒在地。
那银红的身影在空中利落地后翻,稳稳落地,正是梦比优斯。
地面上的几人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真理奈顾不得自己,立刻爬起来去看他们的情况。只见桐李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女孩双眼紧闭。
“没事的,只是没力气了。”
尽管脸色发白,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然而情形艰险,即使他再怎么拼尽全力保护,也难免有所疏漏。女孩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肉,渗出细密的血珠。
桐李从西装的口袋里扯出一条质地柔软的手帕,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女孩包扎伤口,最后系上精巧的结。
还远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不远处的战场,库罗诺姆将梦比优斯甩飞出去,随即喷出一阵烟雾。
雾散去后,它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梦比优斯警戒着环顾四周,然而只有神出鬼没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接连袭击而出,将他打倒。
眼看梦比优斯陷入劣势,真理奈深知奥特战士此刻需要她的援助。
“打倒了库罗诺姆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这位被她遗忘过又在现实重逢的友人:“……我想听桐李说说你故乡的事。”
桐李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承诺般的回应,她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枪,转身奔向战场。
草地上的一点微弱的亮光攫住了她的视线。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袖扣,切割规整,光泽柔和,刻着属于安海鲁星的标记。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在对面的男人嘴里鼓鼓囔囔地塞着可丽饼,抬起手腕,脸上露出笑容,曾向她介绍说,这是来自他出生地的石头。
真理奈俯身伸手,想要为家园已经不复存在的安海鲁星人保留下来自故土的最后念想。
就在她将冰凉的宝石握在掌心的刹那,隐遁于时空缝隙中的库罗诺姆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头顶的触角再次汇聚能量,猩红的波动急速凝聚成毁灭的光球,将她完全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她骇然抬头,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但在那毁灭的洪流将她吞噬之前,她先看见的,是一对洁白而耀眼的羽翼,与过往梦境中的某时刻重叠。
流亡的安海鲁星人现出形似白孔雀的原形,决绝地张开羽翼,面对着毁灭了自己故乡的怪兽,将致命的冲击尽数挡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刺目光芒彻底淹没了她的视野,耳中只剩下能量的尖啸,她艰难地、拼命地睁开被强光刺痛而流泪的眼睛,要将那不断破碎却半步也没有后退的背影烙进记忆深处。
被这光芒笼罩的,并不只有现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