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清醒,同样睁着漆黑的眼睛,愣愣地注视着这一切。
终于,那梦中的白孔雀坠落地面,化作熟悉的人形,身体在能量反噬的余波中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痛苦蜷缩。
“桐李——!”
真理奈撕心裂肺地喊出他的名字,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极其艰难地睁开眼,桐李的视线因疼痛而有些模糊,但他却极力牵动嘴角,试图露出安抚的笑容。
“去帮助梦比优斯打倒库罗诺姆吧。”
不要被此刻的悲伤吞噬,不要迷失于记忆和混乱的时间,不要沉沦于荒诞的梦魇。
真理奈眼中含着泪光,重重地点头。
然后她咬牙,猛地站起身,用力擦去模糊了视线的泪水,转身跑向再次与梦比优斯缠斗在一起的怪兽。
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桐李脱力地靠着树干,他似有所觉,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另一侧。
年幼的真理奈静静地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那双此刻过于安静的黑眼睛,哀伤地注视着他,一眨不眨。
自己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碎裂般的剧痛,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永夜不断下坠,但看着那双映出自己狼狈模样的双眼,桐李最后的念头,只是想要抹去她眼中的恐惧。
“不要害怕,”他本想抬起手为她指引方向,可是已经没有了力气,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重重地摔在身侧的草地上。
于是他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与平常一般无二,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这只是一个梦。”
“梦?”女孩喃喃重复。
“你必须返回梦境外面的世界。”他艰难地挪动着手臂,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终于捏住了一只纸飞机。
它洁白,精巧,如同脆弱的白色飞鸟。
“所以,追着这个跑吧。”
明明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只能半靠着树干勉强支撑,还在痛苦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他却对着女孩努力地挤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跑出去之后……就把这里的一切,全都忘掉吧。”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但在这里,只有一架纸飞机被风温和地托起,和女孩终于迈开脚步追逐的背影一起,向着远离这一切的方向飞翔,飞翔,直到飞向梦境的远方。
“再见了,真理奈。”
目送着女孩的背影远去,桐李的眼神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朦胧中,他能够感受到体温正在迅速流失,身体越来越轻盈,意识也渐渐模糊。
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安静地消散之时,一道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无声无息。
她面无表情,像是从时间的褶皱中走出,要不是眼角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红,简直像个不存于世的影子。
千春垂眼,看向濒死的安海鲁星人。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会死的。”
在这样的时刻,桐李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连回答都变得简单:“是啊。”
“不觉得遗憾吗?”面前的存在姿态漠然,虽然用着人类的外形,却毫无疑问流露出非人的冷漠本质。她向前迈出一步,视线落在桐李身上,却并未真正注视着他,而是落于某处宏大的虚无。
“拼尽全力才逃出灭亡的故土,最后还是客死异乡。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命运写好的剧本。你的反抗,也不过是推动它走向既定结局的一环。”
她微微偏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只在琥珀中徒劳挣扎的远古虫豸。
“——有意义吗?”
她问。
都不过是命运的提线木偶,都不过是跳梁小丑,尽管挣扎吧,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注定的轨道从不曾为谁而偏移分毫。
他周身笼罩在苍白的光晕中,身形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是随时都会溃散,但是他的回答却毫不犹豫,清晰而坚定。
“有意义的。”
“生命终有尽头。但是……”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黑暗,落在更远的地方:“能够用它来守护重要的人,这不就是意义所在吗?”
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烟火一般绚烂的死,和长久缄默、苟延残喘的生,谁能肯定,后者一定更有价值呢?”
千春静静地垂眼,注视着这张濒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释然微笑的面孔。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生命之火摇曳如风中残烛,而他接受熄灭的结果。
但在那坦然的表面之下,那一丝眷恋和对未尽之事的遗憾,仍然无法逃出她的眼睛。
她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声音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明明还眷恋着世间,千般不舍,却说着什么坦然赴死的漂亮话……
真讨厌这样的英雄戏码。
“想活下去吗?”
她微微俯身,声音平淡,听不出到底是认真还是试探,又或者是一句冰冷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