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犹豫了一瞬,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长期压抑与惧惮的颤抖,像是这句话早在心头压了太久:
“我们……是魂不归位者。”
另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妇人上前一步,声音微哑:“我们本是五湖四海之人,有的是书香门第,有的是江湖浪客,也有的是……是王侯府中的小姐少爷。但我们都被……夺了壳。”
“我们的肉身,被其他魂魄强行夺用——我们本该死的。”最初说话的那人咬着牙,眼神痛苦,“但我们没能彻底死去。我们的魂……无处可归,飘荡之中误入奇地。每次靠近死尸,我们会被吸进去,就像被困住一样,附在那具已然腐坏的身躯中,逃不出来。”
“可那尸体本就是死的。”另一人接道,声音里几乎带着哽咽,“再怎么努力,它也会腐烂,会坏掉……可我们不能离开,不能脱身,也不能去死。”
他们的声音逐渐重叠,低低响起,在这片幽暗潮湿的山洞间回荡。起初只是几声轻颤,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嗓音破碎,情绪崩裂,仿佛这些话他们在心里早已说了千遍万遍,只是再没有人愿意听。
“我们不是人……”
“也不是鬼……”
“也不是妖。”
“更不是魔。”
“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妇人喃喃低语,眼里满是干涸后的苦涩,有少年咬着牙低头颤抖,有人用披风死死遮着自己正在腐烂的手臂,血肉混着青黑的气息慢慢溃散。他们跪坐在地,躲在阴影里,却仍维持着一点残破的尊严。
空气一瞬凝固。
谢知宴低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而连朝栖却轻声道:“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他语气不带审视,也不带责难,只是单纯的询问。
“是不是……有人带你们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是个魔族?”
灰衣人群中,有人怔了怔,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从不让我们看清他的脸。每次出现都裹在雾气里,声音也被压着……但他给了我们地方,让我们暂时活着。”
“这山洞……里面的时间慢。”一个年迈老者沙哑道,“我们这些身体,本来早就该彻底腐烂了,但在这里,就慢一点……多拖一点,是一点。”
他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本能的感激,却也夹杂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说,会想办法的。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也会想办法。”
“我们本来……不信的。”
“但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们曾去找过仙门。”一名女子声音发颤,猛地抬头看向连朝栖,“可我们这个样子……被当成妖物驱赶,镇压,甚至还没说话就被剑斩雷击……我们只是想回家,真的只是想回家。”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喊破这片压抑的死气,却只是换来洞壁深处一阵颤音,几只瘦骨嶙峋的乌鸦在顶上飞走,留下一地回响。
连朝栖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衣袍随山风轻拂,看着这些连“身份”都不被承认的魂体,看着他们蜷缩在尸体之中,努力苟活的模样,只觉得胸中压着一口说不出的郁气。
“……仙门。”
他喃喃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谢知宴听得见。
“他们被驱赶?”谢知宴低声重复了一遍,“仙门为何……”
“因为他们是异类。”连朝栖淡声,“在那些高位者眼里,不干净的,无法归类的东西,最好永远别出现在世上。”
谢知宴沉下眸。
而连朝栖依旧看着那些人,目光却缓缓转向手中那块魔族玉牌。
他沉思着。
——他们为何愿意见到这玉牌就放下戒备?
除非,这个神秘的魔族,与持玉者之间,是曾经出现过的联系。
他回想起那名魔修提起魔尊被夺舍的话,又将这群魂不归位者的存在联系起来,一点点拼合在脑中。魔尊……真的会出手拯救这些毫无价值的人吗?
——如果不是魔尊本尊,那这个身份背后的真相,恐怕更值得怀疑。
“掌门?”谢知宴低声提醒。
连朝栖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山洞深处,淡声问:
“那位……带你们来的魔族,现在还在这里吗?”
那群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过了半晌,一个男童小声道:“他说过最近会回来……但已经走了很久了。”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的名字?”
那群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神情惶然。半晌,一名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男童抬起头,小声地说:
“他说过……最近会回来。但已经走了很久了。”
连朝栖刚欲再问,忽听身后传来一阵低声争执。
“你做什么?”谢知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