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谢知宴轻声问。
“嗯。”
连朝栖手中浮现那颗水晶状的魂晶,小小一颗,在日落时分的光下泛着乳白色的柔光。他翻掌收起,轻轻一跃,落进内院深处的假山后侧。
下一刻,他从假山缝中绕出,悄无声息地逼近主屋。脚步无声,气息屏蔽,仿佛夜色的影。
正屋里,嫡长女还在训话。
她嫌弃家中庶妹近日无规无矩,顶撞长姐,还说要罚厨房,说他们做的糕点分给庶女的那份比她还精致,又说这家风之下,还不如早些将庶妹送去庄子,免得丢人现眼。
连朝栖站在她身后,俯身,手指轻扬,将魂晶准确塞入她口中。
那一瞬,灵光溢出。
她全身猛地一震,身体像是被强行掏空,五官骤然扭曲,一道尖锐的异魂挣扎着撕裂出气息,却尚未冲出,就被绕夭自暗中抽出银线,牢牢锁住。
连朝栖翻腕,绕夭猛然收紧,那团异魂像被丢进罐中的毒虫,挣扎着撞向收纳的魂晶,却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之后,动荡的气息终于归于平静。
原本端坐在椅上的那位嫡女猛地一晃,整个人瘫软下来,重重倒在椅背上。就在一众丫鬟准备惊呼时,她忽然睁开了眼,喘了一口气,像是从极深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她的神色有一瞬的迷茫,眼神迅速在屋内扫过,直到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两个妹妹身上。
那一刻,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阿芷?阿瑶……”
她哑着嗓子唤出两人的名字,声音一颤,再也克制不住地扑过去,将两个妹妹紧紧搂进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叫沈如晏,是这个家真正的嫡长女。
湖蓝色裙子的妹妹眼眶早已红了,这会儿被她一抱,眼泪也啪嗒啪嗒落下来,抱着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呜呜,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了……前阵子你整个人像变了个样子……你还打了阿芷……”
“娘整晚整晚睡不着,爹……为了多赚点钱出门走商,结果路上出了事,消息刚送回来,人就没了……”
“主母急得卧床不起,小娘带我们去外面找异能人,结果被骗了好多银子……”
姐妹三人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整座厅堂都弥漫着久违的哀意和真实的温度。
而就在这重逢的瞬间,屋内那本该喊人请大夫的小丫鬟才刚迈出半步,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谢知宴指尖一敛,准确地封了她的穴道,将她定在原地。
“各位女施主——不,各位小姐,”连朝栖略一咳嗽,改了口,“我们是修行中人,前些时日接到一位孤魂求救,说她的身体被异灵夺舍,如今已助她归位。”
他语气平静,面无表情地拱了个手:“诸位已无大碍,勿念。”
说罢,连朝栖与谢知宴一前一后,悄然退出了厅堂。
天色彻底暗了。
街道上不再是白日的喧闹,而是隐隐传来某种古怪的节奏。
远处,有一座庙门关得极死,但门上却挂了一串未点燃的长命灯。
更远一点,隐约有一排贴了红纸的破房子,纸上墨迹泼洒如血。
还有那行走在街道上的路人,低头疾行,不看,不听,不言。
人间不太平。
比预想得乱,也比他们想象中,更深层地扭曲了。
归位任务一开始时,连朝栖他们还能耐心说明,至少在施术前留下一句道士除邪之类的说法,勉强让人接受些。
可没过几日,节奏就彻底崩了。
灵魂错位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一地未平,一地又起。人间,凡界,修真界的名单接连往下派,根本顾不上解释,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到后来,他们基本都是一进场就直接动手,把魂晶塞进嘴里,绕夭封魂,谢知宴控场,之后不等目标完全清醒就闪身撤离。
能理解的自然感恩戴德,不能理解的还以为是被强盗入室,报官的信件都快堆满各地县衙了。
连朝栖已经懒得管这些。
与此同时,十五他们那边也传来消息——修真界乱得更离谱。
“你以为人间是最疯的?”十五的声音从灵符另一端传来,语气像在笑又像在骂,“我们这边连人间那套妻妾争宠啊,宫斗,宅斗的剧本都已经落伍了,现在是炉鼎,师尊纳徒改婚约,异种口……你能想象吗?”
“我现在不想想。”连朝栖头疼地扶额,“怎么全世界都疯了?”
“因为世界主线裂了。”球球的声音插进来,语气比十五要沉得多,“更糟糕的是现在多个世界重叠在一起,世界支柱摇摇欲坠。”
“也就是说——”谢知宴抬眸。
“是。”球球低声应道,“名门大宗本来是这个世界的防线,可现在他们也快撑不下去了。”
“魔族的手法非常高明,他们从不正面进攻,改成内部动手。”
“意识,身份,伦理结构,社会规则……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剩下的,全是这个世界自己倒的。”
“很多宗门看起来是被攻陷了,其实根本没打仗。是他们自己先乱了。”
“而只要混乱是从内部爆发的,”他顿了顿,嘴角轻轻一勾,“就不算外力入侵——被判定为世界自身发展,其他世界线的人也没有义务介入。”
“被允许崩坏的世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