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问题已经不再是谁对谁错,哪个人出了问题。
是整个世界的结构在松动,秩序崩解,所有人像被卷入一场无形的深渊,自发地沉沦,错位,互害,连想反抗都找不到一个敌人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它自己选择的路。
连朝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破庙后的山口吹过,卷起几张未烧尽的符纸,飘落在他脚边。纸灰翻滚,那上面还残留着半截字迹,写着安宅镇心,此刻看着却仿佛讽刺。
他缓缓低头,将一片符纸踩在脚下。
“也就是说——”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这个世界自己选择了让他们进来。”
谢知宴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眉眼沉着。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
“那我们算什么?”
“看你们自己了,你们也不动了,那这个世界线就默认完结。”十五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就这么简单。”
谢知宴没说话,只是看向连朝栖。
“……那就继续救。”
语气平稳,没有起伏。
谢知宴轻轻点头:“好。”
两人站在山崖之上,背后是世界的塌陷,前方是人间的哀声——可他们依旧往前走。
不是因为还相信什么大义,希望,或是天命。
只是因为他们是修士。
“修道之人,拯救苍生不是谁强加的责任。”谢知宴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风,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分量。
“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连朝栖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中一瞬似有微光掠过。
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哪怕前方是断崖,是深渊,是废墟,是烂透了的世界。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底。
连朝栖和谢知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各个世界裂口之间。
他们能做的,已经尽数去做。被错置的灵魂陆续归位,意识错乱的情形逐渐缓和,整个世界仿佛终于从一场绵延不休的梦魇中稍稍苏醒过来。
连朝栖的九曜山,此刻也几乎倾巢而出。除了必要留下守山结界的苏宴平,能调动的弟子全数出动,协助调查,安抚民心,镇压蠢蠢欲动的妖兽以及恶人。
而远在外山的沈厌白,更是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成功游说了不止七八个中小门派,一并加入进来协助修复各地结界。
虽然资源紧张,人手吃紧,但好歹,局面开始向好。
然而,最混乱的地方——还是修真界。
苍梧峰。
作为昔日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派,苍梧峰的牌匾还挂在云顶之上,仙气缭绕,山门庄严,看上去一切如旧。
可一进山门,那些房间里红缎挂帘,龙凤蜡烛,双喜对联全都还没来得及拆——甚至有的洞府门口还贴着今夜良辰吉时的喜帖。
灵魂归位在这里并不算难,真正困难的,是后遗症。
那些在异魂操控下成家立业的修士们,如今清醒过来,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已经结了婚。
有人与狐妖,灵蛇签了誓约,有人拜堂时还是女装大佬,还有凡人竟是因为自己是他们救命恩人骗来了苍梧峰。
多数人当场精神错乱,抱头痛哭:“我到底都干了什么……”
更别说那些虽然还没成亲的,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给某只妖兽写了厚厚一摞情书,殷勤到令人发指。
有人试图撕毁那些写过的追妻信件,结果不小心掉了一地,光是道侣,小心肝,我为你下凡这类用词的变体就有几十种。
那些被强行代替生活的修士魂体,在异魂入主时给凡间男男女女写了无数表白信,什么愿与君共修三世,护你百年无恙,我虽修道,却甘愿为你坠凡尘……
而回信几乎清一色:
——“你有病吧?”
——“别再寄了,我爹要打断我的腿了。”
——“你是哪个疯子?”
——“绝交。”
连朝栖翻着这一摞被回收的书信,眼皮一跳。
谢知宴低声吐槽:“我记得正常的凡家小孩,哪怕再爱幻想,也不会因为一句一世一双人就真以身相许。”
连朝栖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