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哉游哉地走出藏书阁,凤清酒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一个青色的果子咕噜噜,滚到脚边。
她转过头。
“凤大人,好久不见,不来奴家这儿坐坐?”一个容颜妖冶,身姿婀娜窈窕的红衣女子,双手交叠搭在窗边,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慵懒看向凤清酒。
“我说宓夫人……”凤清酒走到窗边,“您好歹也是多年正室,怎么老走勾栏做派?”
“你这妮子……”宓瑶团扇轻轻拍在凤清酒脑门,似怨非嗔,“说话这么毒,小心没人要……”
“再说……”她一个转身,纤瘦的腰肢一转,仰躺在窗格上,胸脯露出的雪白用团扇遮住,欲说还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知道勾栏是什么做派?”
“小瞧人!洛都的天香楼,我可是去过。”
凤清酒回想那日,“当年花魁阮烟罗,一舞倾城,勾魂摄魄,有修士为了捧她,洒的天地间金豆如雨,可壮观了。话说我要是男人,也想娶她。”
“呵……你若是男子,绝不会娶她。”宓瑶叹声年少不知愁滋味,就要离开。
风吹影动,一阵幽香飘过。
她愣了愣,一把薅过人,靠近衣领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凤清酒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宓夫人的魅术还真是男女通吃。她心中暗叹丢脸。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口渴?”宓瑶问道。
“有点儿……”凤清酒回想刚才,“许是炸酱面吃得有些咸了……”
话音落下,就是一愣。
齐晖喜欢吃洛都东记的炸酱面,又不是一日两日。
凤清酒每月都得去蹭上一顿。她平日不喜欢饭时喝汤水,配来解腻的甜竹汤都要剩下大半,齐晖为此数落了她大半年才消停。
可今日……那汤,她全喝了。
“你闻到什么了?”凤清酒问道。
宓瑶不语,斜睨了她一眼。
凤清酒瞬间明白,摊开手,“想要什么仙草,列个单子。”
“真上道……”宓瑶团扇划过她的手,扇圈上缠绕的翎羽刮得人心痒。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袋子薰衣草而已。”宓瑶摆弄着指甲,上面的丹蔻时间久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红光泽。
“好说。”凤清酒爽快答应。
“你虽管了三年灵圃,可说到底只是种草拔草,终究是个外行。这些年,可曾听过自榴花?”
“自榴花?当然!”
宓瑶转头,被眼前砖头厚的书册吓了一跳。
封面上用楷书写着,奇花异草鉴赏实录,作者马玄。
青帝幻阵汇集天下见闻,其中甚至包含很多世间罕有的草木,以及流失已久的典籍。
越是强大的幻阵,越是和现实相像,想要什么简直信手拈来。
要不是千蛟索和凡人花损人根骨资质,待在里面也挺不错。
“你还真懂得物尽其用……”宓瑶啧了一声。
凤清酒整个人埋在书册里,低头瞅着,一字一句道,
“自榴花,以千年丹品石榴花,佐以凤凰花,迷迭香,草上飞,川竭配比炼化而成。以炼化之人的血为引,可借声音惑人心智。”
“花生五瓣,颜色如血,即炼化成功,为中品丹药。若化生六瓣,颜色如朱砂微暗,乃罕有上品丹药,又称苦雪子。气味有淡香,合道境下修士(包括合道境)难以察觉,可越境操控。”
“苦雪子价值连城,唯一破绽,过量苦雪子会影响操控者味觉,造成口渴的错觉。”
寻常修士倡导清修,越是境界高深,越是不食不饮,五官的需求也就随之减退。就算有些口渴的感觉,也只当心性动摇,不会过多在意。
要不是凤清酒贪嘴,总要吃吃喝喝一番,想要察觉对方下毒,还真不容易。
“这么大手笔……”双手咣当合上书册,“看来所图不小啊。”
她回头看向宓瑶,对方摆摆手,笑得媚眼如丝,“放心,我是你这边的。”
此时灵圃等候的郑紫鸳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三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她的身份不会暴露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她攥着手指想道。父亲耗尽人脉和大半财力,讨来三份苦雪子,前两份用在法相境宗师身上,对方都一无所觉。
凤清酒区区练气境修士,能有什么本事抵抗苦雪子的药力?
况且自己是天道认可的“迦陵圣音”,拥有神鸟迦陵频伽赐予的嗓音,是百年难遇的音修。她的惑心术已然大成,境界之下皆俯首听命,无有例外。
这场精心的布局,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其中细节她和三哥不知道推敲过多少次,她就不信凤清酒不入局。
“外门弟子,新来的?”凤清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郑紫鸳收敛神色,转身看向凤清酒,躬身一礼道,
“见过九长老,我是司务师兄分派到灵圃的外门弟子。今后有什么杂活累活您都可以交给我……弟子自知资质愚钝,有什么做错的,您尽管教导就是。”
“说话挺中听的,叫什么?”
“弟子郑紫鸳……”
“嗯……”凤清酒摘下一只苹果,递给郑紫鸳,“新来的,给……”
郑紫鸳接过,就听她道,“吃吧,见面礼。”
她看着黑乎乎的苹果上流着腐烂的浓水,其中隐隐有蛆虫游走。
郑紫鸳常年锦衣玉食,连白菜叶都是菜心里最嫩的部分,哪里见过这种东西,顿时胃里一阵干呕。
可她又不能说什么,那些陷入幻阵的人眼里,眼前的苹果不仅不腐烂,还红得诱人,灵气四溢,让人忍不住一口吞下。
三哥说,凤清酒性子乖戾,她这摆明了是借机磋磨自己。
手指勉强捏住苹果,郑紫鸳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怎么,不喜欢吃么?”凤清酒声音透着压迫。
“怎么会?”郑紫鸳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这样好的苹果,弟子怎么能先吃,还是长老先用……”
“没事,这树上……”凤清酒没说完,就被打断。
“今日结的熟果仅此一颗,弟子实在舍不得吃,不如长老先吃吧……”
凤清酒转头,原本满树的果子顿时消失无踪,她心中暗道,真是好厉害的惑心术。她暗自催动手心符箓,形成一层几不可见的结界。
郑紫鸳声音如同春日浪花,一次次击打结界,都被无声消解。
只是两相僵持,总也不是办法。
“你这小弟子,倒是挺懂事。”凤清酒笑着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黑色的汁液流进嘴里。
郑紫鸳看得脸都绿了,比刚才捏着苹果的时候还要让人作呕。
跟我斗,凤清酒翻了个白眼,此时转身的郑紫鸳没有发现,原本腐烂的苹果已经化作鲜艳的火红色。
你能操纵我,我却能操纵幻阵。
你又怎么能看透这幻阵中的苹果,究竟是真,是幻?
“你以后每日巳时催动灵力运转,其他时间根据仙草灵果的需要播撒甘露灵汁。灵圃诸事今日就讲到这里……”
“九长老……”郑紫鸳突然道,“今日弟子路过藏书阁,偶遇林废师兄一瘸一拐走过,问了才知道是藏书阁里的师叔责罚所致……”
“弟子虽然没来几天,却知道林师兄每日需做许多活计,很是辛苦。不知道能否帮他分担工作,比如给藏书阁的几位师叔送饭,您觉得呢?”
来得真快,凤清酒瞥一眼对方按捺不住的神色,笑道,“你也知道,藏书阁那几位长老脾气不好,贸然换人,怕是我也要被吃罪。”
“别给我找麻烦。”
郑紫鸳点点头,“那明日起,我便代替林废师兄去藏书阁送饭。这是九长老您的吩咐。”
“……”听不懂人话么?
凤清酒刚要发作,才反应过来,对方用了惑心术。
还是要装的,她头疼得揉揉眉心,“明日你就代替林废去藏书阁送饭,我说的。”
郑紫鸳心中一喜,随即盈盈一拜,“谢长老。”
人走后,凤清酒急忙送出灵蝶,“夫人,江湖救急!”
摩挲指尖的宓瑶收到传讯,瞥了一眼,笑道,“拦住一个小丫头片子,算什么难事……”
“这藏书阁里都是臭男人,偏偏连灵气都隔着渗不进来。好不容易来个姑娘,我可得好好玩玩……”
有宓瑶的话,凤清酒彻底放下心来。
如果明日,她知道了郑紫鸳的身份,怕是能把人撕碎了填地基。
说起来,宓瑶当年的正妻之位,就是被门阀世家女夺走的。她的丈夫孟随安,为了迎娶五姓七望家族的贵女,不惜贬妻为妾。
在当时的徐阳可是闹得人尽皆知。
可就算如此,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她也只能拦住郑紫鸳一日。
“藏书阁中人,大都记录在册,身份为人熟知。不需要郑紫鸳亲自探查确认。目前连凤清酒都没有权限知晓身份的守楼人,只有第三层和第七层。”
“郑紫鸳要确认的,大概就在这两层之间。我得提前掌握信息,才能先发制人。”
手指敲打着躺椅扶手,凤清酒叹道,“今夜是非去不可了。”
是夜,天罗都尉府。
周围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硕大的都尉府后院空空荡荡。
今夜轮值看管库所的是郭友怀,福生镇土生土长的小镇居民,没有修为,倒是年轻时打架学了几招擒拿手。也可能是祖传的,总之凤清酒没放在心上。
小镇生人从小野蛮生长,没什么规矩。
以郭友怀的性子,酉时就会开溜。就连卢植这种吹毛求疵的性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清酒趴在墙边,灵识扫了一眼库所。
没人。
她借力一跃,翻入院中。
踮起脚尖,收敛气息,悄悄往东边摸去。
关于藏书阁中大能身份的记录,是绝密,就放在库所东厢房里。只要找到记录,她就能知道,齐晖隐瞒的七层守楼人,究竟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悄咪咪走到大门中央的过道上,突然飘来一阵肉的焦香。
福生小镇的东西有毒,寻常能辟谷就辟谷。偏偏齐晖养尊处优,不喜欢那些街头烤肉的地摊吃食。
说起来她都已经三年没吃过了。吸溜着口水,凤清酒忍不住回头。
只见大门处,一个身穿绛紫飞鱼服,腰间扣着螺旋纹腰带的男人,正拿着几串野鸡肉串架在火上烤,油渍烤出薄薄一层,吱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