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厥阴,凤清酒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在这儿等着自己。
那岂不是说,自己的所有动向都被对方猜了个干净,还真不愧是执掌过内卫禁军的指挥使。
可要是今夜拿不到信息……
“寻常人犯的资料在西厢,绝密档案在东厢第二排柜子倒数第三行第四格……你想去哪儿,尽管去就是了。”
凤清酒咽了口唾沫,手脚有些发软。她好歹也在天罗卫待了三年。
他们这些上官哪个不是嘴里说着反话。尤其是浸淫朝堂多年的“寒主”。
这么清楚把位置给了,自己要真去了,肯定要被串成肉串一块烤了。
我又不傻。
凤清酒露出一抹憨傻天真的笑容,
“东厢那地方哪是我等能随便踏足的,我这是准备去西厢,这不郑紫鸳已经进入晴天大阵,我给备个案。”
“这不巧了,正赶上指挥使在这里烤肉,小的荣幸,能否赏口吃的?”
“我以为凤差役平日不缺吃的。”司厥阴把肉串翻了个面。
凤清酒心中咯噔一声,不能啊,藏书阁里的事天知地知,然后就只有她这个守阵人知道。司厥阴天大的本事也没法窃听才对。
还用亲眼见么?司厥阴心中腹诽,天罗卫众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脸颊红润微胖的只有你一个。更别说隔三岔五嘴边挂着的酱料,偷吃都不会擦干净些。
凤清酒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也能感受到十足的怨气。
司厥阴手指一动,凤清酒握住一串肉串。
“多谢大人。”凤清酒真心实意道,谁会跟肉过不去呢。
鸡肉焦香扑鼻,以司厥阴的洁癖程度,这肉肯定是用灵气净化过,无毒。
凤清酒刚要下口,就听对方道,
“二十万陌刀军刚从北地磨了刀,此时正集结在福生门外。”
陌刀军,昔年开疆扩土,将西炎国土向北推进三百里的边防军。军中哪个不是浴血奋战,在酷寒边塞拼死活下来的。哪怕只是个没有修为的老兵,也有反杀筑基修士的本事。
何况为首的大将赵起,拥有法相境的可怖实力。
藏书阁的那些就算当年实力再强,被青帝残魂压制,也无法动用肉身。
法相境的宗师,带领二十万以一挡百的边塞老兵。
大渊皇帝这是打算,荡平整个龙墟窟么?
凤清酒恍惚一阵,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微弱声响,竟然是自己的牙齿抖了起来。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可也需要时间和时机。大军一旦碾压过来,可就一点儿余地都没有了。
“既然怕了,就老实呆着。”司厥阴起身。
“为什么告诉我?”凤清酒问道。
“咱们衙门有个差役叫柴运……”司厥阴突然道。
凤清酒自然知道,整个府衙的差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柴运长得像只土拨鼠,许是修炼走火入魔了,眼皮子总是乱跳。看人的时候总是透过人看向别的什么,怪瘆人的。
“他说你寿数很长,运道也很好。”柴运寻常有看云占天气的本事,对于测算也极有天赋。
“你不是还想回去,找到当年坑害你的人?今日,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司厥阴撂下话。
良久,凤清酒牙齿才停下来,舌尖的麻痹感逐渐消退。
她不是不知道司厥阴这个人的魅力。
刚来第一年,油滑的郭友怀就不敢自称地头蛇,老老实实给他干活。卢植更是狐假虎威,仰仗他的势力满足虚荣。段九嫣素来看脸找立场,做事听话服帖。见到司厥阴后,就没违抗过命令。
整个府衙貌合神离的只有他们两个。
原因无他,司厥阴罚了她的俸禄!凤清酒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找回场子绝不能和解!
要是司厥阴知道,自己栽在区区几个铜钱上,大概要哭笑不得一整天。
司厥阴阅人无数,只是这个无数里,不包括凤清酒。
“怕?”凤清酒笑起来,“我可太开心了!”
越是情况紧急,一触即发,千钧一发,敌强我弱,凤清酒就越是兴奋。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濒死的战栗感,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快活。
“既然你说我运道很好,那就承你吉言……”
凤清酒走出库所大门,如果她猜的没错,资料肯定不在东厢房。
官方文书是没戏了,可她又不止这一个法子……
司厥阴回到房间,蜡烛无风自燃,显出一个人影,高高瘦瘦,肩膀趴着一只长尾巴四脚虫,不是卢植是谁。
“你相信她能停手?”卢植对凤清酒的印象很简单,只有“桀骜不驯”四个字。
当初他靠着司厥阴的后盾掌管都尉府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敢置喙。偏凤清酒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大鹅,害的他抱着嘻嘻到处乱窜。
这件事完全列在他人生丢脸时刻前三,每次想起来,都是噩梦。
“她曾在洛都太学,见识过诸多高手对决,越是对修行大道体验深切,越明白境界之差的恐怖之处。”
“那是多少阴谋算计都无法填补的鸿沟。”
“凤清酒,是聪明人。”
十三年前的洛都之危中,只在法相中境的杨老西,一手单刀连挑十位元婴巅峰的西炎国高手。战斗结束的时候,连袖子上的褶皱都没有多出一个。
当日城头的达官贵人多得如同旱地里的蚂蚱,混乱中,直接把一个小女孩挤得摔下城墙。
司厥阴那时还只是个年轻校尉,刚刚执掌宫禁,意气风发。巡逻时,顺手将人救了下来。
没想到,那女孩非但没受到惊吓,反倒看着漫天灵气撕裂的五彩天空,发出孩童稚嫩的欢呼,“我以后,也要做这样的高手!”
灯花噼啪作响,卢植咳嗽一声。
司厥阴回神,“但凡想活,都知道该怎么选。”
庶日一早,郑紫鸳已经准备好灵果和饭食,前往藏书阁。
一想到自己会见到好几个元婴境,甚至法相境,合道境的不世高手,她就隐隐有些兴奋。
修仙世界,在实力面前,所谓是非善恶,通通都要靠边站。
踏入藏经阁,只见一个妩媚的身影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楼的房间中央。
那女子纤背细腰,三千青丝落下,用一根流苏金钗斜插着,只一个背影就韵味十足。
“给夫人问安,今日起弟子会代替林废师兄,给夫人送饭。”
“哦?”宓瑶微微转头,长长的鸦羽在光中微微颤动。
“叫什么名字?”
郑紫鸳想都没想,恭敬道,“弟子,郑紫鸳。”
“郑家?”宓瑶丹唇轻启,“孟随安是你什么人?”
郑紫鸳直觉不对,她现在的身份是父母双亡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知道孟随安是谁。
然而不知怎么的,嘴边已经溜了出来,“是三房的表兄,人在徐阳郡任职,关系不算近,但逢年过节都会给父亲拜帖,也会送我礼物。”
郑紫鸳神情恍惚,她是音修,自然知道自己是中了惑心术。
可惑心术的施展是需要媒介的,她根本没有碰任何东西啊!
“这些年,他可还好?可曾娶那李家女?”宓瑶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朝着郑紫鸳招招手。
鬼使神差地,郑紫鸳乖乖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没有,自堂兄妻子病逝后,三年未娶了。”
“病逝……”宓瑶捂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
“确实,活着倒不如死了……”
郑紫鸳自然不知道其中纠葛。
她修习惑心术时日已久,虽则身体被控制,到底还有些残余的意识。
看似目光呆滞,实则凑近寻找对方的破绽。
只要找到媒介就能破局,郑紫鸳心道。
就算元婴境又如何,她在音修领域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听你堂兄说,以往送的礼物你都很喜欢。”
宓瑶抽出发鬓的金钗,流苏轻摇,每根上面都坠着米粒大的红宝石,整齐地摇晃着。
三千青丝如雾倾泻而下,散落脚边。
知道了!郑紫鸳眸中一亮,是发钗折射的光影!
通过红宝石折射的光,能够在特定角度影响人的视线,造成晕眩,从而趁虚而入。
她一边木讷点头,一边集中全部意识抬手,朝着金钗抓过去。
只要夺过金钗,她就能摆脱惑心术的控制了!
“铛!”灵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
宓瑶一只手指抵在她的眉心,郑紫鸳触摸流苏的手指彻底僵住。双眸中倒影宓瑶的双瞳,红若业火,其中似有九尾摇摆。
“魅术控身,惑术迷魂,魅惑之术相合,方能从内到外完完整整地操纵一个人。”
“小妹妹,你还差得远呢。”
金钗缓缓插入郑紫鸳的发间,红宝石流苏缀摇曳生姿。
宓瑶歪头打量一番,露出宠溺的笑意,
“嫂嫂这些年事忙,没来的及准备,今日礼物补上,喜欢么?”
郑紫鸳彻底失去意识,机械地点了点头。她的元神被彻底困在灵台之中。
凤清酒睡醒觉,漫不经心踏入藏书阁,就见郑紫鸳跪在地上,温柔地给宓瑶捶腿。
“夫人威武!”她竖起大拇指。
一个转身,踏上七楼。
昨夜,她去了一趟柴运家,把人薅出被窝,算了算运道。
“三楼大凶,七楼大吉,那自然是,去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