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白捧着那方素色绣帕,小心翼翼踏入紫宸殿。
殿中萧昭崚垂眸端坐,捏着朱笔。
“陛下,沈宝林感恩陛下,托奴婢转交谢礼,不知陛下可想看一看。”
萧昭崚抬起垂着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周云白看到陛下的态度,立刻上前,双手将那方绣着小雏菊的绢帕递至御案前。
萧昭崚视线随意扫来,只淡淡落了那帕子一眼,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淡的厌烦。
一方寻常素绢,针脚稚嫩笨拙,花色简单潦草,算不得什么精巧物件,拿去擦桌子都嫌简陋。
他连抬手细看的兴致都无,手腕微抬,随意一拂。
轻飘飘的绢帕瞬间被扫落在御案边角,滑落半寸,堪堪挂在桌沿,摇摇欲坠。
“无聊至极。”
他不屑地吐出四字,语气满是鄙夷,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随即重新落眸于奏折之上,继续政务。
周云白垂首立在原地,全程屏息凝神,半句不敢多言。
“退下。”萧昭崚头也未抬。
周云白躬身行礼,退出内殿,悄然合上门。
朱笔在奏折之上起落有序,可萧昭崚的心神,却再也落不到字字国策之中。
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悄然从纸页间偏移,余光反反复复扫过桌沿那方小小的绢帕。
帕子安安静静挂在那里,素白干净,那朵稚嫩的小花,在暖烛下,莫名有些晃眼。
心底无端生出一阵莫名的烦躁,密密麻麻的闷堵缠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笔下字迹渐渐失了往日的利落沉稳。
终于,他彻底失了批阅的耐心,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
手指一伸,精准捏住那方绢帕,拎在掌心。
绢帕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雅炭香。
可他眉眼间的嫌弃分毫未减,捏着边角,字字句句都是冷讽。
“粗鄙不堪。这般拙劣绣工,也好意思送人?线头都不剪。”
那帕子的边角之处,还有一根细细的线挂在那儿,显然是没剪。不知绣的人是粗心大意,还是刻意不剪。
“自幼养在深宫,习得的便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谄媚伎俩?”
他低声嗤笑,语气满是不屑,字字都在贬低这方帕子,贬低送帕子的人。
可那双眸子,却死死落在那朵小小的雏菊上,一瞬不移。
视线牢牢黏在稚嫩的针脚之上,不肯挪开半分。
拇指指腹无意识抬起,轻轻摩挲过凸起的绣线,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花瓣的轮廓。
指尖带着不自知的流连,和口中刻薄冰冷的话语,截然相反。
“幼稚,以为凭这些零碎伎俩,便能讨得朕的垂怜?”
“女子都是这般幼稚,靠绣花谄媚,当真丢人,傻子才会吃这套。”
他一遍遍地嘲讽,一遍遍地贬低,手指头却不厌其烦地反复触碰摩挲,舍不得松开。
半晌,他像是终于厌了,猛地一甩。
绢帕再次被随意丢回桌案,轻飘飘落在成堆的奏折之上。
萧昭崚别开视线,闭眼调息。
……
夜色渐深,星河高悬。
白日繁杂政务尽数处置完毕,殿内烛火换了新的灯芯,明亮温热。
内寝之中,萧昭崚静静坐在桌前,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他半张脸。
他生的那双眼,平日里要么冷得像刀,要么深得像海,可此刻烛光落进去,那眼底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在晃。
盯着那朵小花看到发怔时,不自觉卸下的那层硬壳,眉骨高,眼窝深,烛影在颧骨处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线,衬得那眼神愈发幽暗。
他就那么看着那朵笨拙幼稚的小花,翻来覆去地看。
眼底再无白日的刻薄与鄙夷,只剩拧着眉心的纠结,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看着看着,心底那股戾气又翻上来了。
他抬手,捏着绢帕一角,移向桌前燃着的烛火。
火光温热,跳跃摇曳,只要轻轻一送,这帕子便会燃成灰烬,再也不会扰他心神。
火苗堪堪舔舐到绢帕最边缘的一根细线,细微的焦糊气息淡淡散开。
就在绢帕即将被引燃的瞬间,萧昭崚手腕骤然收回,速度极快。
低头轻轻吹了吹那一点细微的焦痕,动作十分笨拙,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珍视。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冷着脸,自言自语:“粗鄙物件,不配用明火正燃的祭奠。且轻薄易燃,一旦星火蔓延,会燎到殿中,朕何须为一个破东西累及寝殿安危。”
心底自我宽慰完毕,他将绢帕稳稳拢在掌心,细细攥着,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云白看到陛下捏着帕子一动不动的模样,嘴角憋着笑,轻声道:“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
萧昭崚心神骤惊,像是隐秘的心事被人撞破,瞬间滋生出滔天的恼羞。
他抬手,啪的一声,将掌心绢帕狠狠拍在桌案之上,声响清脆,声音带着骤然爆发的怒意:“大胆!”
周云白浑身一抖,来不及多想,直直跪倒在地,心头满是惶恐。
“奴婢不知何处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明示,陛下息怒!”
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地惶恐的人,怒道:“这般粗鄙不堪,丢人现眼的物件,你不直接丢了,竟敢递到朕的跟前,扰朕清净?谁给你的胆子?”
周云白连连叩首,顺势认错,半点不敢辩驳:“是奴婢疏忽,奴婢知错,陛下息怒。”
殿内沉默片刻,萧昭崚盯着桌案上的绢帕,喉间滚动几分郁气,冷沉开口:“该道歉的是沈宝林,摆驾凝微宫。”
周云白:“啊?”
只见萧昭崚霍然起身,衣袍拂过案角,带起一阵风,语气强硬:“朕亲自去听她道歉。”
周云白跪在地上,眼底满是哭笑不得。
分明是陛下自己爱不释手,舍不得那方帕子,到头来,还要硬撑着找借口,亲自上门找人问罪。
这般口是心非,真让人吃不消。
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连忙躬身领旨:“喏。”
……
不多时,宫灯引路,步辇稳稳抬出紫宸殿,朝着凝微宫行去。
夜风冰凉,顺着帘子缝隙,吹起帝王的衣袍。
萧昭崚端坐步辇之上,面色严峻,一副杀气腾腾之色。
凝微宫内,已是夜深人静。
沈令漪早已卸下钗环,梳洗完毕,正准备熄灯安歇。
白日里得知南北停战,心头安稳松弛,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卸下疲惫,本是一夜好眠的光景。
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浅浅的期许与忐忑,辗转片刻,迟迟难以入眠。
就在她欲让兰心吹熄烛火的瞬间,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响。
“陛下驾到。”
沈令漪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快速回神,来不及多想,快速踏下床铺,规整衣襟,立于殿中,静静迎接圣驾。
门被推开,挟着寒凉涌入,萧昭崚阔步走入内寝。
他踏入内寝的那一刻,周身的寒气瞬间铺满整座偏殿。
进门之时,他下意识抬手轻咳一声,双臂微微舒展,看似随意整理衣袖,硬生生压下满身的冷硬气场,姿态看似松弛,实则步步紧绷。
沈令漪屈膝俯身,语声温顺,显然带着欣喜:“奴婢恭迎陛下,陛下万安。”
萧昭崚并未让她起身,眸光下意识环顾寝殿。
目光快速扫过燃着的银丝炭盆,还有半开透气的窗棂。
心底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翻涌。
此处宫殿偏僻狭小,不如常规宫殿地火恒通,只能靠炭火取暖。
冬日密闭烧炭,最是容易积淤浊气。
她身子柔弱,这般寒凉殿宇,半开窗棂通风怕她受寒,紧闭门窗又怕炭气积郁伤身。
思绪纷乱之间,越想越烦。
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头杂念,朝着身后挥了挥手,:“所有人退出去。”
一众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离,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内外。
烛火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轻轻摇着,安静得能听见衣裳窸窣的细响,空气像是慢慢稠了起来,让人觉得不自在。
谁都没开口,可谁都觉出了那股无声蔓延的东西,像藤蔓悄悄地缠上来。
沈令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没动。寝衣薄薄的,衬得人越发单薄,肩头微微在抖,像撑不住什么似的。
萧昭崚看着那副样子,心头没来由地一躁,声音也硬了几分:“站这儿做什么?是想冻怀自己,回头便传到南齐,说朕苛待公主,残暴无情?回去躺下!”
话里句句带刺,可那刺底下藏着的东西,沈令漪听得出来是顾虑,是别扭。
她不敢多说什么,乖乖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榻边,躺好了,又把被子拉上来,仔仔细细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殿中烛火跳了跳,她抬起眼,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知陛下深夜亲临凝微宫,可是有要事吩咐?”
萧昭崚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眉眼桀骜冷傲,语气强势:“朕的地盘,朕想来便来,何时需要缘由?”
沈令漪弯了弯眉眼,温顺应声:“自然。普天之下,皆是王土,深宫处处皆是陛下的地盘。”
她微微偏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语气娇软又大胆:“夜深寒重,陛下若是无事,可要留下来与奴婢同眠?这儿换了软垫锦被,柔软暖和,最是安眠。”
一句轻声邀约,骤然绷紧了殿内所有氛围。
萧昭崚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厉声呵斥:“大胆!区区六品宝林,敢随意邀约帝王,刻意勾引?越发肆无忌惮了。”
沈令漪立刻敛去笑意,闭上双唇,不再言语。
她微微垂眸,心底轻叹。
在他面前,多说多错,少说错少,终究是无论如何,都讨不得半句好。
可她的沉默,偏偏又触了萧昭崚的逆鳞。
他最受不了她这般乖巧隐忍,事事退让的模样。
不,他看不得这个女人所有的模样,无论是乖巧顺从,还是肆意对抗。
“大胆!”他再次冷喝一声,“你竟敢无视朕?”
沈令漪肩头微垮,心底无奈,轻轻吐出一口极浅的气息。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落在心神紧绷的萧昭崚耳中,却格外清晰。
“放肆!”他眉眼戾气更重,“朕在此,你也敢面露倦怠、暗自叹气?谁给你的胆子?”
层层呵斥,步步紧逼,无一处不是刁难找茬。
沈令漪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委屈,却依旧柔声细语,娇软开口,主动消解僵局:“陛下息怒,奴婢不敢。”
她想起白日精心绣制的那方小花帕,轻声试探:“不知陛下……可喜欢奴婢绣的那方绢帕?若是陛下不嫌弃,奴婢日后多绣几方,送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