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那帕子倒罢了。
一提,萧昭崚心头的火蹭地就蹿了上来。
那股堵在胸口的烦躁别扭,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几步迈过去,逼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一扯,话里满是讥诮:“你倒好意思提?”
“那般粗陋拙劣,不堪入目的东西,也好意思送到朕跟前?绣工潦草,花色俗气,简直污了朕的眼!”
沈令漪眼底浅浅黯淡,轻声追问:“陛下当真不喜欢吗?那奴婢日后再也不绣了。”
“何止不喜欢。”萧昭崚冷声嗤笑,字字狠绝,“早已被朕丢弃,往后不许再做这些无聊的勾当,不许再送这些污秽物件,自取其辱。”
“是。”沈令漪乖乖点头,眉眼温顺,毫无辩驳,“奴婢记住了,往后再也不敢惹陛下厌烦。”
她一句温顺的“奴婢”,骤然刺得萧昭崚耳膜发疼。
从前他厌弃她身份,逼她自称奴婢,划清界限,可如今听着这卑微自称,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骤然暴怒:“别再自称奴婢!”
沈令漪微微一愣,眼底带着茫然,轻声解释:“是陛下吩咐,在您面前不可自称妾,只能以奴婢自居。”
这话瞬间堵得萧昭崚心口郁气翻涌,无处发泄。
他怒火更盛,字字冷硬:“如今你已是堂堂六品宝林,依旧自轻,张口闭口奴婢,是骨子里不懂规矩,还是刻意嘲讽朕,不把朕的封赏放在眼里?”
沈令漪心底默默轻叹。
刚刚陛下还说区区六品宝林,现在又说堂堂了,陛下可真讨厌。
六品宝林,还是低阶,在偌大后宫之中微不足道,依旧是任人拿捏的低位份,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抠搜恩赐。
可她不敢辩驳,只能低眉顺眼,乖乖认错:“是妾愚钝,不懂规矩。妾知晓了,从今往后,妾谨记自身位分,是陛下的女人,定当恪守本分,做好六品宝林的模样。”
明明字句顺从,偏偏听在萧昭崚耳中,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顶撞。
他莫名更烦了。
他大半夜跑到凝微宫来,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想听她服个软,道个歉,把这口气顺下去。可真站在这了,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有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委屈,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每一次靠近这个女人,每一次跟她对上,心跳就先不争气地乱起来,咚咚咚地砸在胸口,砸得他浑身燥热,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恨自己会被一个敌人拿捏得死死的,恨自己在她面前越来越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沈令漪静静躺在榻上,抬着眼看他。
他绷着脸,下颌咬得死紧,整个人像一锅烧开的油,表面平静,底下翻涌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怒,有烦。
她看得分明,他在隐忍,在对抗,在与自己的心绪拼死拉扯。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手,从垫下取出一封信,轻轻递过去。
烛火落在纸页上,干净素白。
“陛下,妾有家书,想请陛下过目。”
萧昭崚垂眸扫过信纸,眸光一冷:“家书?”
“是。”沈令漪轻轻点头,“妾写给南齐的家书。”
萧昭崚眼底戾气猛地一涨,声音拔高:“大胆!朕早已明令禁止,你不许私通南齐书信,你竟敢明知故犯?”
“妾不曾私通。”沈令漪抬起头,目光清亮,坦坦荡荡,不见半点心虚闪躲,“妾从未私自送出,亦不曾托付任何人传递。无陛下旨意,万万不敢逾越规矩。”
萧昭崚盯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头那股郁气非但没消,反倒更堵了。他往床榻跨了几步,伸手一把夺过信纸,刷地展开,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些字字句句。
纸上写的全是替他说的话,消解两国猜忌的言辞。
写他面冷心热,不善言辞,暗中照拂。
写自己冻疮是水土不服,并非受苛待。
写剑伤只是她自己莽撞误伤,并非他蓄意加害。
写他雄才大略,胸襟辽阔,待她宽厚。
通篇维护,替他辩解。
可她越是这样,温柔也好,坦荡也罢,处处替他着想,事事顾全大局,萧昭崚心里头那把火就越烧越旺。
他攥着那张信纸,眉心拧出褶子,眼底翻涌着的不止是怒,还有一股不甘,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憋得胸口生疼。
“水土不服生冻疮?”他低声冷笑,语气刺骨,“你手上何来的冻疮?你倒是懂事,倒是会替朕遮掩!”
“当日朕逼你七步成诗,甚至拔剑相对,你为何一字不提?!”
“你父皇想知晓你的境遇,你为何不据实书写?!不写朕如何逼你,更不写你当日濒死惊惧,步步危机,愿与朕来世不相逢!如今反倒替朕粉饰太平!”
他越往下看,火气越往上蹿。那些字句一个字一个字扎进眼里,烧得他胸口发胀,脑子里那根弦嘣地就断了。
他不需要她体谅,也不需要她温柔大度包容的模样。
两国血仇,他恨她恨得牙痒,她凭什么不恨?
可她偏偏就是不怨不恨,不吵不闹,反倒处处替他着想,句句替他周全。
这份温柔比刀还锋利,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让他失控,让他像个丑角似的站在这里,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倒是大度!”盛怒之下,萧昭崚双手骤然发力。
哗啦一声!
整封家书瞬间被生生撕裂,纸屑纷飞散落,遍地狼藉。
纸屑飘落的瞬间,沈令漪眼底的温顺彻底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尾,无声滑落脸颊。
她没有争辩,只是静静落泪,眼底盛满了委屈与无奈。
这是她字字真心,句句坦诚写下的家书,是她想安抚父皇,消解战乱。
转瞬之间,尽数成了碎片。
萧昭崚低头,看见她的泪。
那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像春日融雪,无声无息,却烫得他心头一缩。
满腔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热油,不是直接灭了,而是烧成了更烈更疯、更不可收拾的东西。
一股燥热猛地蹿上头顶,血液像烧沸了的滚水,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理智早没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他大步走过去,俯身压下去。
动作又急又重,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锦被与自己之间。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交缠的灼热感,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呼出的气喷在她眉眼之间,滚烫滚烫的,像着了火,她忘了躲,也根本躲不开。
沈令漪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像一头饿久了终于扑到猎物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蓄满了力,却偏偏还在死死忍着,忍着不把猎物撕碎。
周围静得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喘息,一声接一声,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黏腻,灼热。
萧昭崚猩红着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平日里清冷漆黑的眸子此刻暗沉汹涌,像是燃着燎原的烈火,隐忍到极致,克制到极致,也失控到极致。
他死死盯着她含泪的眉眼,喉间滚动着滚烫的呼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欲望。
低头,埋首,精准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
温热的吻落下来,一个接一个,又急又密,带着滚烫的气息和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失控。
他在她脖子、脸颊上咬和碾。没有半分老道的熟练。
沈令漪脖颈微微扬起,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道走,贴着他,顺着他,像是要把他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一点点化开。
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酸酸软软的,眼眶也跟着泛了热。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手微微抬起,覆上他的后背。她想抱抱他,想安抚他。
可刚碰上衣料,萧昭崚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倏地抬手,死死按住她的双臂,重重扣在床榻两侧,力气大得她动弹不得。
“不许碰。”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两个字生硬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令漪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乖乖收回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他按着,任由他压着,任由他亲着。
她抬眸看他。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他眼底密匝匝的红血丝,额角青筋微微绷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拼命往外撑,随时都可能裂开。
他在痛苦挣扎,被反复撕扯,连呼吸都带着颤,她都看见了。
他恨她的出身,恨她的故国,恨南齐人杀了他的母后与长姐。
可他又控制不住汹涌的欲望。理智与欲望对抗,将他折磨得狼狈不堪,寸寸崩溃。
沈令漪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泪水落得更凶,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鬓发。
她微微仰头,贴近他耳畔,带着全然的坦诚与交付:“陛下,妾不求别的。只希望陛下全然占有。沈令漪,早已不是南齐公主,只是陛下的女人,完完整整属于陛下。陛下无需克制,这不是过错。”
她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扯的不上不下的,要么他就彻彻底底的厌弃她,永远把她放在这深宫里。不再理她,要么他就彻彻底底的占有她,宠她。她不想接受他这样吊着她。
她想要这个男人宠她,哪怕无关情爱,她只要他的恩宠,只要位分,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萧昭崚握着她双臂的手,渐渐松开,眸子有些恍惚,失神。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副隐忍到极处的模样,手指颤了颤,缓缓抬起来,摸上了自己的衣襟。
轻轻一动,系带松了。
寝衣顺着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肩,也露出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伤处,白绫裹着,在她细瘦的肩头格外显眼。
衣料微敞,肌肤莹白,伤处刺眼,坦荡又赤诚。
她望着他,嗓音轻柔哽咽:“陛下,抱抱妾吧。”
这一句温柔示弱,彻底击溃了萧昭崚所有的失控与欲望。
方才汹涌滚烫的冲动骤然僵滞,心底所有的躁动和欲望瞬间被极致的酸涩与清醒覆盖。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伤疤,脑海中瞬间浮现那日的画面。
她迎着他凛冽的剑锋,无惧生死,坦然赴刃。
那一刻的孤注一掷,骤然席卷他所有心神。
浑身的燥热骤然褪去,失控的欲望尽数冷却。
他猛地松开她,撑着床榻起身,瞬间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亲密的距离。
动作仓促狼狈,带着落荒而逃的慌乱。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般,厌弃地擦拭唇角。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太深,愧疚、厌弃、憎恨、挣扎、偏执、怜惜,什么都有一点,又什么都看不分明,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背影绷得死紧,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反悔。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满殿的暧昧和那一地的狼藉,都关在了里面。
沈令漪躺在那里,衣裳还没拢好,泪痕挂在脸上,心口还在咚咚咚地跳,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摸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还烫着,是他留下的温度,他喘息的余热,偏执的亲吻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她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地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很微弱,像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灭。但那确实是期许,是她在这深宫里,少数敢有的微小的期许。
之前亲密,他厌弃她,反复擦拭唇角,刻意划清界限。
可今夜他没有。
是不是他们之间,终究是悄悄近了一步?
自己至少要做个妃,这样才能在这深宫中稍稍有些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