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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箱中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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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雪,有的被压弯了,有的折断了,落了一地的碎枝。

春杏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林婉,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姑娘!您没事吧?”

林婉拍拍她的背。

“没事。”

春杏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

林婉笑了笑,拉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点着灯,暖洋洋的。茯苓也在,正在拨弄炭盆里的火。看见林婉进来,她连忙站起来。

“姑娘。”

林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那份名单拿出来,放在案上。

春杏凑过来看。

“这是……名单?”

“抄的。”林婉说,“真的那份还在冯宦官手里。”

春杏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林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采萍、采蓝、孟安、还有好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

冯宦官握着的不是名单,是刀。

他随时可以挥下来。

“春杏。”

“奴婢在。”

“明天开始,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春杏愣了一下。

“谁?”

“采萍。”

---

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这么早?”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

“郑大人,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

“说。”

林婉把冯宦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郑司籍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名单上,有我的人吗?”

林婉摇头。

“没有。但采萍是阿月的朋友,她帮过我很多次。”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婉没有说话。

郑司籍叹了口气。

“冯宦官手里的名单,是一把双刃剑。你救了一个采萍,还有三十六个。你能救多少个?”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本官帮你看着采萍。有什么事,会让人告诉你。”

林婉站起身,深深一礼。

“多谢郑大人。”

---

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还是那个样子,药味弥漫,人来人往。只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很多——郭安死了,孟照死了,崔主事死了。

录事房里,只有几个新来的药童在埋头写字。他们看见林婉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林婉点点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值房。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她的伤已经好了,脸色也恢复了些,只是偶尔还会咳嗽两声。看见林婉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医案。

“林司记,稀客啊。”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

“周医官,有件事想请教您。”

周医官看着她。

“说。”

“如果一个人中毒,毒发的时间能不能控制?”

周医官愣了一下。

“控制?什么意思?”

林婉说:“比如说,一种毒药,可以让它在三天后发作,也可以让它在七天后发作。能做到吗?”

周医官想了想,说:“可以。用量不同,毒发时间就不同。但需要很精准的控制,稍有不慎,人当场就死了。”

林婉点了点头。

“还有一种。”周医官继续说,“有些毒药本身没有味道,但和某些东西混在一起,就会产生异味。比如附子,和蜂蜜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发酸。”

林婉心里一动。

蜂蜜。

药蜜。

郭安当年在皇后的汤药里加的,就是药蜜。

“周医官,药蜜这种东西,您知道多少?”

周医官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婉看着她。

“冯宦官手里,可能还有药蜜。”

周医官的手猛地攥紧。

“他还有?”

“不知道。”林婉说,“但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和东宫有过往来的。他可以用名单要挟那些人,也可以用名单上的东西,置那些人于死地。”

周医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婉说:“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件事。冯宦官藏在城东的那个废宅,里面有没有药蜜的痕迹。”

周医官点了点头。

“好。本官帮你查。”

---

两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周医官的消息,是石猛的。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事?”

“冯宦官跑了。”

林婉愣住了。

“跑了?”

“跑了。”石猛说,“末将的人昨天夜里盯着那个废宅,忽然发现里面的人没了。进去一看,空的。地下室也空了。冯宦官和他的人,全不见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冯宦官跑了。

带着那份真正的名单跑了。

她放他走的那天夜里,他根本就没有回废宅。他直接跑了。

“去哪儿了?”

石猛摇头。

“不知道。末将的人正在追,但线索断了。城东那一片,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夜里的场景。冯宦官扔给她那份抄的名单,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他那时候就在笑,笑得那么阴,那么冷。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实际上,她输了。

她放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石队正,帮我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猛点头。

“末将明白。”

---

冯宦官失踪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采萍第一个来找林婉。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看见林婉,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司记,奴婢……奴婢听说冯宦官跑了……”

林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怕。”

采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的名单上有奴婢的名字……他要是把名单交出去,奴婢就……奴婢就……”

“他不会的。”林婉说,“名单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会轻易交出去。”

采萍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

“可他要是被抓了呢?要是死了呢?那份名单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林婉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采萍走后,阿月来了。

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婉,眼眶红红的。

“林司记,奴婢听说冯宦官跑了……”

林婉点点头。

阿月咬了咬唇。

“奴婢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吗?”

林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在。”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流着。

林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阿月,你怕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她。

“奴婢不怕。”

林婉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阿月说:“奴婢死过一次了。被关在佛堂里那半个月,奴婢每天都以为自己会死。可奴婢活下来了。奴婢活下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阿月被救出来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趾被割掉两根,身上全是伤。可她活下来了。她还活着。

“你会一直活着的。”林婉说,“我保证。”

阿月看着她,用力点头。

---

那天晚上,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风很大,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她想起冯宦官那张脸。

想起他笑眯眯地说“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原来这就是他的局。

让她以为她赢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放他走。然后他带着名单消失,让她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输了。

这一局,她输了。

可她不能认输。

她还有筹码。

阿禄的药库旧证,还在她手里。周医官正在查的线索,还没有结果。石猛的人还在追,还没有放弃。

她还有机会。

她必须找到冯宦官。

必须拿回那份名单。

必须赢。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拢了拢衣襟,站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阿禄抄的那份假证,放着冯宦官扔给她的那份抄的名单,放着靖王送来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他在等你动。”

她输了。

可她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二十,冯宦官失踪。慎思堂,照常开课。”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

明天,她要去找周医官。

明天,她要去找石猛。

明天,她要继续找冯宦官。

她不会放弃。

她永远不会放弃。

---

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等她。

“查到了。”周医官说,“冯宦官藏的那个废宅地下室里,有药蜜的痕迹。”

林婉心里一动。

“确定?”

“确定。”周医官说,“本官让人取了些样,确实是药蜜。而且时间很近,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林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药蜜。冯宦官手里有药蜜。

他要药蜜做什么?

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流放了,有的还在宫里。他用药蜜,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留着当筹码?

“周医官,能查出来他还有多少药蜜吗?”

周医官摇头。

“查不出来。只知道有。多少,不知道。”

林婉点了点头。

“多谢周医官。”

她转身要走,周医官叫住她。

“林婉。”

林婉回头。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小心点。冯宦官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婉点头。

“我知道。”

---

从太医署出来,林婉去了禁军驻地。

石猛正在值房里,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司记,有线索了。”

林婉心里一紧。

“在哪儿?”

“有人在城南看见过他。”石猛说,“冯宦官带着人,往南边去了。看样子是想出城。”

林婉的眉头皱了起来。

出城?

冯宦官为什么要出城?

他手里有名单,有药蜜,有那么多筹码,为什么要跑?

除非——

他背后还有人。

那人让他跑。

“石队正,能追吗?”

石猛点头。

“能。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但那人很狡猾,一路上换了好几拨人。现在只能确定他还在往南走,具体到哪儿了,还不知道。”

林婉沉默了片刻。

“继续追。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石猛抱拳。

“末将明白。”

---

傍晚的时候,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石猛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冯宦官死了。”

林婉愣住了。

“什么?”

“死了。”石猛说,“末将的人追到城南三十里,发现他死在一间破庙里。身边还有七八个人,都死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怎么死的?”

石猛摇头。

“不知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那么死了。”

林婉沉默了。

冯宦官死了。

带着那份真正的名单死了。

带着药蜜的线索死了。

带着她所有的答案死了。

“名单呢?”

石猛摇头。

“没找到。他身上的东西,全没了。”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这就是他的局。

让她永远不知道名单在哪儿,永远不知道还有谁在暗处盯着她,永远活在恐惧里。

她输了。

她真的输了。

---

那天夜里,林婉一个人坐在慎思堂里,很久很久。

案上的油灯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看着那份抄的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采萍、采蓝、孟安……三十七个人。

真正的名单在哪儿?

不知道。

冯宦官死了,线索断了。

那些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

她输了。

可她不能认输。

她还有慎思堂。还有春杏。还有阿月。还有阿禄。还有茯苓。还有采萍。还有那些愿意跟着她的人。

她还有他们。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银白的世界。

远处,宫墙连绵,楼阁起伏,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里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无数双手等着推她入深渊。

可她不怕了。

她活着。

她还在。

她还能继续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春杏已经在正房里等着她了。她坐在第一排,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她的手不再抖了,眼神比以前更稳。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伤还没好全,但她从来不抱怨。

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用力。

采萍也来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韧”。

“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像这个字一样,韧。”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林婉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谢谢。”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冯宦官死了,名单失踪了,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可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春杏在,阿月在,阿禄在,采萍在,茯苓在,石猛在,郑司籍在,沈绛在,周医官在。

靖王也在。

他们都在。

她会赢。

她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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