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雪,有的被压弯了,有的折断了,落了一地的碎枝。
春杏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林婉,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姑娘!您没事吧?”
林婉拍拍她的背。
“没事。”
春杏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
林婉笑了笑,拉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点着灯,暖洋洋的。茯苓也在,正在拨弄炭盆里的火。看见林婉进来,她连忙站起来。
“姑娘。”
林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那份名单拿出来,放在案上。
春杏凑过来看。
“这是……名单?”
“抄的。”林婉说,“真的那份还在冯宦官手里。”
春杏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林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采萍、采蓝、孟安、还有好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
冯宦官握着的不是名单,是刀。
他随时可以挥下来。
“春杏。”
“奴婢在。”
“明天开始,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春杏愣了一下。
“谁?”
“采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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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这么早?”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
“郑大人,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
“说。”
林婉把冯宦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郑司籍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名单上,有我的人吗?”
林婉摇头。
“没有。但采萍是阿月的朋友,她帮过我很多次。”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婉没有说话。
郑司籍叹了口气。
“冯宦官手里的名单,是一把双刃剑。你救了一个采萍,还有三十六个。你能救多少个?”
林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本官帮你看着采萍。有什么事,会让人告诉你。”
林婉站起身,深深一礼。
“多谢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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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还是那个样子,药味弥漫,人来人往。只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很多——郭安死了,孟照死了,崔主事死了。
录事房里,只有几个新来的药童在埋头写字。他们看见林婉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林婉点点头,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值房。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她的伤已经好了,脸色也恢复了些,只是偶尔还会咳嗽两声。看见林婉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医案。
“林司记,稀客啊。”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
“周医官,有件事想请教您。”
周医官看着她。
“说。”
“如果一个人中毒,毒发的时间能不能控制?”
周医官愣了一下。
“控制?什么意思?”
林婉说:“比如说,一种毒药,可以让它在三天后发作,也可以让它在七天后发作。能做到吗?”
周医官想了想,说:“可以。用量不同,毒发时间就不同。但需要很精准的控制,稍有不慎,人当场就死了。”
林婉点了点头。
“还有一种。”周医官继续说,“有些毒药本身没有味道,但和某些东西混在一起,就会产生异味。比如附子,和蜂蜜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发酸。”
林婉心里一动。
蜂蜜。
药蜜。
郭安当年在皇后的汤药里加的,就是药蜜。
“周医官,药蜜这种东西,您知道多少?”
周医官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婉看着她。
“冯宦官手里,可能还有药蜜。”
周医官的手猛地攥紧。
“他还有?”
“不知道。”林婉说,“但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和东宫有过往来的。他可以用名单要挟那些人,也可以用名单上的东西,置那些人于死地。”
周医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婉说:“我想让您帮我查一件事。冯宦官藏在城东的那个废宅,里面有没有药蜜的痕迹。”
周医官点了点头。
“好。本官帮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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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周医官的消息,是石猛的。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事?”
“冯宦官跑了。”
林婉愣住了。
“跑了?”
“跑了。”石猛说,“末将的人昨天夜里盯着那个废宅,忽然发现里面的人没了。进去一看,空的。地下室也空了。冯宦官和他的人,全不见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冯宦官跑了。
带着那份真正的名单跑了。
她放他走的那天夜里,他根本就没有回废宅。他直接跑了。
“去哪儿了?”
石猛摇头。
“不知道。末将的人正在追,但线索断了。城东那一片,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夜里的场景。冯宦官扔给她那份抄的名单,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他那时候就在笑,笑得那么阴,那么冷。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实际上,她输了。
她放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石队正,帮我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猛点头。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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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宦官失踪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涟漪。
采萍第一个来找林婉。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看见林婉,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司记,奴婢……奴婢听说冯宦官跑了……”
林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怕。”
采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的名单上有奴婢的名字……他要是把名单交出去,奴婢就……奴婢就……”
“他不会的。”林婉说,“名单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会轻易交出去。”
采萍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
“可他要是被抓了呢?要是死了呢?那份名单会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林婉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采萍走后,阿月来了。
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婉,眼眶红红的。
“林司记,奴婢听说冯宦官跑了……”
林婉点点头。
阿月咬了咬唇。
“奴婢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吗?”
林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在。”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流着。
林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阿月,你怕吗?”
阿月抬起头,看着她。
“奴婢不怕。”
林婉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阿月说:“奴婢死过一次了。被关在佛堂里那半个月,奴婢每天都以为自己会死。可奴婢活下来了。奴婢活下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阿月被救出来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趾被割掉两根,身上全是伤。可她活下来了。她还活着。
“你会一直活着的。”林婉说,“我保证。”
阿月看着她,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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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风很大,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她想起冯宦官那张脸。
想起他笑眯眯地说“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原来这就是他的局。
让她以为她赢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放他走。然后他带着名单消失,让她永远活在恐惧里,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输了。
这一局,她输了。
可她不能认输。
她还有筹码。
阿禄的药库旧证,还在她手里。周医官正在查的线索,还没有结果。石猛的人还在追,还没有放弃。
她还有机会。
她必须找到冯宦官。
必须拿回那份名单。
必须赢。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拢了拢衣襟,站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阿禄抄的那份假证,放着冯宦官扔给她的那份抄的名单,放着靖王送来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他在等你动。”
她输了。
可她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行字:
“贞观八年三月二十,冯宦官失踪。慎思堂,照常开课。”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玉佩还是温的。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
明天,她要去找周医官。
明天,她要去找石猛。
明天,她要继续找冯宦官。
她不会放弃。
她永远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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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等她。
“查到了。”周医官说,“冯宦官藏的那个废宅地下室里,有药蜜的痕迹。”
林婉心里一动。
“确定?”
“确定。”周医官说,“本官让人取了些样,确实是药蜜。而且时间很近,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林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药蜜。冯宦官手里有药蜜。
他要药蜜做什么?
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流放了,有的还在宫里。他用药蜜,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留着当筹码?
“周医官,能查出来他还有多少药蜜吗?”
周医官摇头。
“查不出来。只知道有。多少,不知道。”
林婉点了点头。
“多谢周医官。”
她转身要走,周医官叫住她。
“林婉。”
林婉回头。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小心点。冯宦官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婉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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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医署出来,林婉去了禁军驻地。
石猛正在值房里,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司记,有线索了。”
林婉心里一紧。
“在哪儿?”
“有人在城南看见过他。”石猛说,“冯宦官带着人,往南边去了。看样子是想出城。”
林婉的眉头皱了起来。
出城?
冯宦官为什么要出城?
他手里有名单,有药蜜,有那么多筹码,为什么要跑?
除非——
他背后还有人。
那人让他跑。
“石队正,能追吗?”
石猛点头。
“能。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但那人很狡猾,一路上换了好几拨人。现在只能确定他还在往南走,具体到哪儿了,还不知道。”
林婉沉默了片刻。
“继续追。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石猛抱拳。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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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消息来了。
不是好消息。
石猛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林司记,冯宦官死了。”
林婉愣住了。
“什么?”
“死了。”石猛说,“末将的人追到城南三十里,发现他死在一间破庙里。身边还有七八个人,都死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怎么死的?”
石猛摇头。
“不知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那么死了。”
林婉沉默了。
冯宦官死了。
带着那份真正的名单死了。
带着药蜜的线索死了。
带着她所有的答案死了。
“名单呢?”
石猛摇头。
“没找到。他身上的东西,全没了。”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这就是他的局。
让她永远不知道名单在哪儿,永远不知道还有谁在暗处盯着她,永远活在恐惧里。
她输了。
她真的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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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一个人坐在慎思堂里,很久很久。
案上的油灯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看着那份抄的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名字。采萍、采蓝、孟安……三十七个人。
真正的名单在哪儿?
不知道。
冯宦官死了,线索断了。
那些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
她输了。
可她不能认输。
她还有慎思堂。还有春杏。还有阿月。还有阿禄。还有茯苓。还有采萍。还有那些愿意跟着她的人。
她还有他们。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银白的世界。
远处,宫墙连绵,楼阁起伏,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里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无数双手等着推她入深渊。
可她不怕了。
她活着。
她还在。
她还能继续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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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春杏已经在正房里等着她了。她坐在第一排,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她的手不再抖了,眼神比以前更稳。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伤还没好全,但她从来不抱怨。
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用力。
采萍也来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韧”。
“这个字,念‘韧’。坚韧的韧。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像这个字一样,韧。”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林婉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谢谢。”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冯宦官死了,名单失踪了,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可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春杏在,阿月在,阿禄在,采萍在,茯苓在,石猛在,郑司籍在,沈绛在,周医官在。
靖王也在。
他们都在。
她会赢。
她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