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到了。
苏清颜提前跟林微然请了假,说周六上午要出去一趟。林微然当时正在看剧本,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干嘛去”,苏清颜说“上次那个制片找我看风水”,林微然翻了一页剧本,说“注意安全”。
苏清颜觉得“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以前她一个人住出租屋的时候,没人跟她说注意安全。现在住进林微然家了,这人三天两头跟她说注意安全。好像她出门不是去看风水,是去闯龙潭虎穴。
周六早上,苏清颜穿了件深色的卫衣,背着她的帆布包,包里塞了罗盘、符纸、朱砂。她出门的时候林微然还没起,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林微然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苏清颜看了两秒,轻轻把门带上了。
来接她的是《长安秘闻》剧组的制片,姓刘,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很客气。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苏清颜上车的时候他主动帮她把帆布包放到后座。
“苏老师,您吃早饭了吗?前面有个包子铺,我给您买几个?”
“吃过了,谢谢刘制片。”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到了拍摄现场。《长安秘闻》是个古装探案剧,拍的是唐朝背景的故事,片场在A市北边的一个影视基地,比《浮生梦》那个小一些,但布景做得很精致。苏清颜一进去就看到一条仿古街道,两边是酒肆茶楼,招牌都是用木头刻的,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刘制片带她穿过街道,走到最里面的一栋建筑前。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的匾额上写着“闻香阁”三个字,大概是剧里的青楼场景。
“苏老师,就是这儿。”刘制片指着那栋楼,“我们拍了三天,每天都有怪事。第一天,二楼的道具灯掉下来了,差点砸到演员。第二天,楼梯莫名其妙响了,跟有人上下楼似的,但上面没人。昨天更邪门,我们的一个演员在二楼化妆,说镜子里看到身后站了个人,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苏清颜站在楼前,抬头看了看。
楼的外观没什么问题,木头是新的,漆也是新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布景。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楼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左边那盆叶子黄了大半,右边那盆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这两盆花谁摆的?”苏清颜问。
刘制片愣了一下。“道具组摆的,说是为了好看。怎么了?”
“左边那盆快死了,右边那盆好好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照,同样的浇水,差别这么大,说明左边的位置气场不对。”
苏清颜从包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转了两圈,停在了西北方向。她跟着指针的方向走,穿过一楼的大厅,走到楼梯口。罗盘的指针开始抖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
“楼梯有问题?”刘制片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
苏清颜没回答,抬脚上了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这不是问题——新做的木头楼梯都会响,踩一踩就实了。问题是楼梯的台阶数。
她从上到下数了一遍,又反过来数了一遍。
“刘制片,这个楼梯多少级?”
“十三级吧,我记得图纸上是十三。”
“十二级半。”苏清颜说,“最后一级比其他的矮了三公分。”
刘制片蹲下来看了看,果然,最后一级台阶明显比其他的矮了一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有问题吗?”
“台阶在风水上代表‘路’,路不平,气就不顺。你让演员每天在这条不平的路上走来走去,不出事才怪。”
苏清颜继续往上走。二楼是一个大开间,被隔成几个小房间,用来拍不同的场景。她走进最里面那个房间——就是演员说镜子里看到人的那间。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梳妆台,台上嵌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片场的空地,能看到远处的仿古建筑。
苏清颜一看这个布局就明白了。
“镜子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空的。”她说,“你想想,你坐在这儿化妆,镜子里映出来的是窗户,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空地。人的眼睛看到黑暗,大脑会产生联想,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再加上你们这栋楼本身气场就不顺,演员心里发毛,就容易‘看到’东西。”
“那怎么办?”刘制片问。
“两个办法。第一,把镜子挪个位置,不要对着窗户。第二,窗户外面加个灯,晚上开着,别让外面太黑。”苏清颜顿了顿,“但我怀疑你们这栋楼的问题不只是这些。导演在吗?我想问问他这个楼是谁设计的。”
刘制片把导演找来了。
导演姓陈,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表情有点不耐烦——大概是觉得制片找了个神棍来看风水,耽误他拍戏。
“陈导,这是苏老师,来帮我们看风水的。”刘制片介绍。
陈导演上下打量了苏清颜一眼。“你就是苏清颜?那个林微然的助理?”
“是。”
“你还会看风水?”
“会一点。”
陈导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不以为然。他展开手里的图纸,铺在梳妆台上,“苏老师,我这个楼的图纸是按照唐代建筑复原图做的,每一处都参考了史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苏清颜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尺寸、材料、结构都标得清清楚楚。但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大门的朝向。
“陈导,你这个大门开的是东北方向?”
“对。图纸上就是东北向。”
“唐代的坊间建筑,大门一般开在南面或者东面,很少有开东北的。东北在八卦里是‘艮’位,代表山,代表止,代表不通。你把大门开在东北,气进不来,憋在里面出不去。憋久了,就会出怪事。”
陈导演的笑容僵住了。
苏清颜又指了指图纸上的楼梯位置。“还有这个楼梯,你放在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代表天,代表君,代表刚健。你在天上开个口子,还让人天天踩来踩去,这叫‘踏天’,大忌。”
陈导演的表情变了。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有点慌了”。
“苏老师,你说的这些……我确实没考虑过。我就是按照史料复原的建筑形制,没有想过风水的问题。”
“我知道。”苏清颜说,“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现在知道问题了,改不改?”
“改!当然改!”陈导演转头对刘制片说,“大门的方向能不能调?楼梯的位置能不能挪?”
刘制片面露难色。“大门调方向,整个街道的布局都要改,工程量太大了。楼梯挪位置倒是可以,但工期要延后。”
苏清颜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现场的布局。
“大门不用改方向。”她说,“在大门外面加一道影壁,把气的方向挡一下,折进南面就行。三天能做完。”
陈导演眼睛亮了。“影壁?就是那种照壁?”
“对。不用太复杂,砌一堵墙,高一丈二,宽一丈六,外面贴上仿古砖,跟街道风格一致就行。”
陈导演连连点头,拿笔在图纸上记下来。
“楼梯也不用挪,”苏清颜说,“把最后一级台阶垫高,跟其他的平齐。然后在楼梯口挂一盏红色的灯笼,红色属火,火能化煞。楼梯在西北,西北属金,火克金,正好压住。”
陈导演记完这些,抬起头看着苏清颜,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苏老师,您比那些大师厉害多了。”他说,“我之前请过一个,来了转一圈,说‘此楼不吉,需重新选址’,就走了。收了八千块。您这又是找问题又是给方案的,还没收钱。”
苏清颜笑了笑。“因为我没收你香烛钱。”
陈导演愣了一下。“香烛钱?”
“那些大师收的八千块里,有三千是香烛钱。意思是他们帮你烧了香拜了佛,请了神明保佑。我不用这套,我能直接解决问题,就不需要中间商赚差价。”
陈导演笑了,笑得很真诚。他转头对刘制片说:“给苏老师包个红包,按行规来。”
刘制片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苏清颜。苏清颜接过来,没打开,捏了一下厚度。凭手感,至少两万。
她揣进包里,冲陈导演点了点头。“谢谢陈导。影壁和灯笼的事,弄好了我再来看一眼。没其他问题的话,以后就不用找我了。”
“好好好,一定一定。”陈导演亲自送苏清颜下楼,送到片场门口,还在说“苏老师慢走”。
刘制片开车送苏清颜回去。路上,苏清颜把信封打开,数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