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路上的车不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子走走停停。
苏清颜坐在副驾驶,饭团吃完了,手里捏着保鲜膜,找不到垃圾桶。
“你手里的东西捏了一路了。”林微然说。
“没找到垃圾桶。”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有个垃圾桶。”
苏清颜照她说的,右转,果然看到一个垃圾桶。她把保鲜膜扔了,回到车上。
“林老师,你是不是经常走这条路?”
“小时候走过。去老宅的路,几十年没变。”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村庄,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的,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立在田里,像一排排矮矮的士兵。
苏清颜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家老宅在乡下?”
“算不上乡下。以前是乡下,现在A市扩了,算郊区。”
“你小时候在那儿住过?”
“住到十二岁。”林微然说,“后来我爸妈出事,我就搬走了。”
她用了“出事”这个词,不是“去世”。苏清颜注意到这个用词的区别,但没有追问。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路上铺了一层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快到了。”林微然说。
苏清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头蹲伏在田野里的老兽。
林家的老宅,比她想象的大。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祖上阔过”的大。光是围墙就有一人多高,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一半绿了一半,密密匝匝的,像给墙披了一层花毯。
林微然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
她没下车。
苏清颜也没催她。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林微然的侧脸。林微然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苏清颜知道,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林微然转过头。
“不管里面有什么事,”苏清颜说,“我都在。”
林微然看了她两秒,松开了方向盘。
“下车吧。”她说。
两个人下了车。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烛气息——大概是老宅里有人在烧香。
苏清颜背上她的帆布包,跟着林微然往大门口走。
门是木头的,很大,两扇对开,门上钉着铜制的门环,门环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林宅”两个字,字体是楷书,笔画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微然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中间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厅。院子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很粗,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正厅里走出来,看到林微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微然,你回来了。”老人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
“忠叔。”林微然叫了一声。
“你爷爷他……”老人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进去看看吧。”
林微然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苏清颜跟在后面。
穿过正厅,穿过一条走廊,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被子,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床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到林微然进来,都站了起来。
“微然来了。”
“微然,你可算回来了。”
“爷爷一直念叨你。”
林微然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上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林微然,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微然……”
“爷爷。”林微然握住老人的手,“我在。”
老人的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苏清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面,从窗户扫到门框。罗盘在她包里,她没有拿出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房间有问题。
不是老人的病有问题,是这个房间的气场不对。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阴气,从地底下渗上来,像冬天的寒气从脚底下往上冒。不是鬼,不是怨灵,是更根本的东西——是这块地本身的问题。
苏清颜皱了皱眉。
她没有当场说。现在不是时候。
林微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的光碎了,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苏清颜站在走廊里,等着她。
“走吧,”林微然说,“我带你去见家里其他人。”
“林老师。”苏清颜叫住她。
林微然停下脚步。
“你爷爷的房间,地底下有东西。”
林微然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里,碎冰慢慢聚拢,重新变成了锋利的、清醒的光。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但我需要查一下。”苏清颜说,“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别说。”
林微然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走廊,往正厅走去。桂花树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腻,像糖放多了的水。
苏清颜走在林微然身后,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罗盘冰凉的边缘。
她有一种预感。
林家的事,不是普通的“闹鬼”。
比那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