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微然接了一个电话。
苏清颜当时正在片场的角落里画符。她最近养成一个习惯,趁林微然拍戏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画几张,备着以防万一。反正也没人看得懂她在干什么,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看她拿着毛笔在黄纸上写写画画,以为她在练书法。
林微然的手机响了。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苏清颜刚好抬头看到了——林微然的眉头往下压了一点,嘴角抿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苏清颜低下头继续画符,但耳朵竖起来了。不是故意偷听,是她的听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四百年前在山上修行的时候,师父说“耳听八方”是基本功,练不好不许下山。她练了三年,能隔着三道墙听清楚师兄弟们在说什么。
林微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医生怎么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微然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苏清颜,一动不动的。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直,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右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清颜把毛笔放下,符纸叠好,走过去。
她没问“怎么了”,也没说“你没事吧”。她走到林微然旁边,站定,跟她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微然开口了。
“我爷爷病了。”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时的冷,是一种刻意压着东西的平,“老宅那边也出了事。”
“什么事?”
“家里人说闹鬼。”林微然顿了顿,“但我爷爷不信这些,一直没告诉我。现在他病倒了,家里乱了套,才有人打电话来。”
苏清颜侧头看了她一眼。林微然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但没有焦点。
“你跟你爷爷关系怎么样?”苏清颜问。
林微然沉默了几秒。“小时候很好。后来我爸妈出事,我就搬出来住了。见面少了,关系也淡了。但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饺子。”
苏清颜没说话。她等着。
“他今年没打。”林微然说,“我以为他忘了。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可能已经不舒服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那么贴着。
苏清颜想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最直接的一句:“我陪你去。”
林微然转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苏清颜没见过的内容——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你确定吗”的确认。
“你不怕?”林微然问。
苏清颜笑了。“怕什么,你家还能有鬼比我厉害?”
林微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她什么都没说。但苏清颜知道她答应了,因为林微然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开了,指节从白变回了正常的肤色。
“什么时候走?”苏清颜问。
“明天一早。”
“那我今晚把东西收拾一下。符纸多带点,你家老宅那种百年老房子,阴气重是正常的。”
林微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片场。她的步子还是跟平时一样稳,但苏清颜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画符留下的朱砂,红红的,像干了的小血渍。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又去洗手间洗了。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朱砂慢慢化开,红色的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瓷盆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苏清颜洗完手,甩了甩,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周小禾发了条消息。
“接下来几天我不在片场,有事发消息。”
周小禾秒回:“你去哪???”
苏清颜回了三个字:“出差。”
周小禾发了一长串问号,苏清颜没理她。
晚上收工,两个人回到家。王姐已经做好了饭,红烧鱼、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苏清颜吃了两碗饭,林微然吃了半碗,把鱼吃完了,西兰花没怎么动。
吃完饭,苏清颜回客房收拾东西。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重新整理。符纸带了三十张,各种颜色都有,分门别类叠好,用皮筋扎起来。朱砂一小瓶,毛笔两支,罗盘一个。她还带了几枚铜钱,是师父留给她的,说是“压阵用的”,四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她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件外套。林微然家的老宅在A市郊区,比市区冷,晚上可能用得上。
收拾完了,她把包放在床头,躺在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抽屉拉开又关上,又像是衣柜门开了又关。苏清颜听了一会儿,判断出那是林微然在收拾行李。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林微然很少提家里的事。苏清颜跟她住了快一个月,只知道她父母不在了,跟家族关系疏远,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爷爷,说起老宅,说起“家里乱了套”。
苏清颜能感觉到,林微然在害怕。
不是因为老宅闹鬼。她从小就能看见鬼,鬼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怕的是别的东西——怕回去面对那个她离开了很久的家,怕看到病床上的爷爷,怕那些她刻意回避了很多年的人和事,一下子全涌到面前。
苏清颜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四百年前离开师门的那天。师父站在山门口,没送她,只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她走了,后来回去过,但师父已经不在了。
有些地方,你离开的时候以为随时能回来,等你真的想回去了,发现已经回不去了。
苏清颜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微然发了一条消息。
“林老师,你睡了吗?”
过了十几秒,林微然回了:“没有。”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晚安。”
这次林微然回得快了。“晚安。”
苏清颜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跟玉佩和五万块钱放在一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林家的老宅。
她没见过林微然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林微然愿意让她陪着回去,说明在她心里,苏清颜已经不只是“助理”了。
至于是什么,苏清颜暂时不想去想。
想多了容易失眠。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清颜被闹钟叫醒。
她洗漱完出来,林微然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不大,银色的,跟她整个人一样冷。
“你吃早饭了吗?”苏清颜问。
“不饿。”
“多少吃一点,路上不知道要多久。”
苏清颜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饭团,是王姐昨天做的,用保鲜膜包着。她递了一个给林微然,林微然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
苏清颜自己那个咬了一口,是肉松馅的,米饭有点硬,但能吃。
两个人下楼,林微然开车。导航设的目的地是A市郊区的一个地址,预计车程一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