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后来,父亲把岭南王军的虎符给了我。”
“那回王府时……”
池曜算了算年岁:“从池旭十五岁开始,就没有这个规矩了。那年我第一次从边境回王府,倒正好躲过。”
果然是个严肃克礼的人。裴悦点了点头,踩在女安学堂台阶上时,转身看池曜:“不过,即便如此,你也不欠池旭什么。”
她抬指轻弹池曜额头:“他若再欺负你,你就揍回去,实在下不了手,就记着账,我替你揍他。”
池曜微愕,迟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我没说过他……”
“我乱猜的。”裴悦看着他,笑着挥手,“还逗留?你不是要赶着回去为母亲过生辰?”
暮光将临,笑意晏晏的女娘长发高束,转头时发尾摇摆着,晃动的弧度与他的心神同步摇曳。
而黄昏的璀璨正铺在她背影后,衬得一切都已暗淡无光。
池曜在此时微微抬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后闭眼笑,仿佛自己也站在光里。
“主君。”女安学堂的屋檐,落下一道身影,是一身黑色的安适。
“你留下。”池曜抬眸,低声道,“若她需要,无论是红刀还是别的,鼎力相助。”
“是。”
而池曜,的确要披星戴月,赶赴岭南的局。
他不想错过母亲的生辰礼,即便明知是戏台,他也该如约登场。
另一边的裴悦脚步未停,进了院子,先取纸笔写好一封信,封口后拿给长风:“亲自送到,不容外人过手。”
魏长风一顿,正色点头,护着信往外而去。
而庾舒并不在学堂里,裴悦只好暂时按下不表,等待这封信的后话。
比结果更早到的,是龙阳县主致温州、乃至女安学堂的《暮下成文》:
“自陛下垂拱以来,崇文尚法,广开取士之途。设女学、选女官,依托于朝廷新政,非一地一人之私议也。
近日传言,女官者,乱国失伦。此等言辞,多出臆测,未有实据,徒扰人心。
故,本县主谨按旧制新令,重申数事,以正视听:
其一,女学之设,所教者文史律令、算学实务,皆为辅政济民之用,有治世大才而不拘泥墙垣。
女子入学,是为增其识、明其法,使其知自守、自处、自择,可为国为民,也可为家为地方。
其二,女官之议,乃陛下亲裁之制,过三省六部而定,既为补官署之缺,也为大周家国。
天下家宅,皆有男有女,缺一不可。国乃大家,又怎可只男子为官。
其三,舆论成风,人云亦云现象不可取。未有悖法乱纪、煽动人心之实证者,不当以传闻加罪,不当以私德舆情代公论。
本县主尤须言明:
教化之道,在启人心智,而非照本宣科;
取士之法,在择其可用,而非任人唯亲。
凡借女学之名,行诋毁之实;
或借新政之议,行私怨之事;
即日起,凡散布不实之言,构陷师者与学子者,一并按“讹言惑众”之例查处。不容宵小混淆视听、扰乱地方。
女学照常,取士照旧。
特此成文,以示于民。”
张氏家宅中,张安平读完告文,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夫子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县主都愿意为夫子做背书……”
张存之轻蔑一笑:“你这眼界,若要做女官,可是要给别人做垫脚石的。”
“阿兄又骂我不聪明。”张安平不满,但还是虚心求教,“难道这告文不合适?”
张存之受用地接过妹妹递来讨好自己的茶,解答道:“与其说不合适,不如说是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张安平担忧皱眉。
“不过放心,暂时不会有事。这要看别人敢不敢冒这个风险。”张存之盘算了下那个女夫子背后的人,自嘲扯唇。
凭这些,可没几个人敢继续得罪她,除非……已是穷途末路。
*
清静下来的女安学堂,还是不见庾舒踪迹,陆春颖开始代为处理女安学堂事宜。
这日,魏长风领着杜锋、行知和两名女医走进了裴悦的院子。
她正看着来信,见此,随意一折,塞进胸前。
“义杓女医请来了。”魏长风几步做一步踏进门,拉着裴悦到桌前坐下,“快让她给你看看。”
裴悦看向行知,对方摸着长须道:“长风小兄弟十分上心,简直金石为开,可没我的功劳。”
“若没有先生,我连义杓女医的门都进不了。”魏长风连忙作揖致谢。
行知侧身:“实在受不起。”
“行了,如此啰嗦。”为首年长些的女医推开行知,落座在裴悦侧方,端详着她道:
“眼清目明,唇红齿白。”
她把脉前看了眼行知,脸色不太好看。
反倒吓得魏长风和杜锋追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脉象有力不虚,能有什么不妥?”义杓细细听脉,然后才问,“只在月事期间小腹钝痛难忍,若不遏制,甚至会痛至昏厥?”
“差不多,但没这么严重。”裴悦看了眼担忧的魏长风,正要说什么。
义杓先不耐烦挥手:“你们都出去,不是医者在这添什么乱。”
“我是……”魏长风被打断。
“她若因你们不说真话,我就是神仙也治不了她!”义杓没好气道,“都出去!”
裴悦微扬下巴,示意魏长风先出去。
“那……有什么要告诉我。”魏长风只好三步一回头,和杜锋一起退到了院子里。
清静了,义杓反而撤了手,先看向旁边的行知:“什么叫阴寒入体,难为人母?你怎么诊断出来的,来,再诊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