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停顿片刻,略带苦涩:“上佳夫婿人选?”
杜锋又不明白了:“那为什么……”
“因为你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看见过我。”裴悦嘲讽扯唇,“你看不见庾舒和常青砚撕破脸的真正原因,也看不见我救人的动机……”
“我只是善良吗?庾舒只是被利用吗?”裴悦问,“我们之间的牵绊,只是因为我们都是良善之辈吗?”
杜锋顿住:“我没想过——”
“是啊,你没想过。因为不重要。”裴悦失笑,看着杜锋的眼神却索然,“庾舒为什么救人不重要,我为什么多管闲事也不重要。”
“总归是些女娘之间的小打小闹,是些家宅琐事,是些不重要的……‘善’。”
裴悦此时看向窗外大亮的天际,到辰时上早朝的时间了。
她看向满目茫然的杜锋,再一次明白,她有绝不要成为的——
绝不要为了安稳和庇护,顺从地抹掉棱角;
绝不要忘记自己强烈的渴望,去承担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的责任;
绝不要真的如他们所想,成为毫无意义和思想,只能锦上添花的点缀。
“绝不。”裴悦如此对杜锋道,“我绝不要为安稳而抹杀自己的过去,也绝不要因你的‘好意’而甘愿困于四方天。”
杜锋愕然,只问:“即便会置身泥沼中无人依托;即便会埋骨荒野无人收捡……”
第一次握刀的时候,裴尚日就告诉裴悦——
绝不要害怕刀的锋利,也绝不要恐惧下场。
只需坚定挥刀,只需一往无前。
哪怕后来,埋葬那样痛苦死去的裴尚日,从她手里继承红刀,裴悦也没否决过她说的这句话。
“我成为裴红刀,不是不得已和为难,也不是为了最终能安眠。”裴悦起身越过杜锋,站在窗前。
她在等一个讯号。
“我成为裴红刀,是因为我想做个大侠。”
裴悦没再看杜锋,她只是望着远方温州城:“因为我想,所以我习武练刀,因为我想,所以我要自己如愿。杜锋,你以为裴红刀是我的苦难,但其实她是我拼搏得到的——无上荣光。”
遥远万里之外的长安,此时更鼓声响起,城门大开,迎进了早朝官员。
而朱雀门前的告示墙,换上了新纸。
红底黑字,御印鲜明。
“——《大周疏议·婚律补条·新定》
一、关于请和
凡妇人遭夫家虐待、禁锢、逼迫、侵夺嫁资、强令再嫁及其他不法者,可自行赴州县陈情请和。
州县官不得以“家务”“宗族之事”为由拒收。
违者,笞三十,记过一等。
二、关于证验
请和之事,须具状陈明。
若有伤痕、证人、邻里作证者,听官验明。
无显证而情状可疑者,州县得暂令分居候查。
三、关于禁锢
凡夫家私禁妇人于内室,不得外出、不得通信者,视为非法拘束。
经官验实,杖四十。
四、关于宗族干预
宗族不得强迫其撤状。
若以威胁、逼迫、围堵官署者,论以妨害公事。
五、关于和离成文
经官验实,确属逼迫、欺瞒、诱骗、加害等情状者,无论哪方提出,皆准予和离。
婚书注销,嫁资(彩礼)归还,妇人得自归原籍或自立别居(《户籍编》·详注之)。
六、关于以族法代周律恶习
……
十九、关于诬告
若虚构情状诬告者,反坐之。
二十、关于官吏失察
州县官受状而不立案者,记过;
屡犯者,黜。”
长篇诏书,在日光下格外显目,吸引着过路人观望。
有风过城楼,掠过瓦檐。
鼓声余音未散,诏书已经贴稳。
从长安炸开的喧闹声中起,又不止于长安。
同一时刻,温州府衙的照壁上,也换上了同样的红纸。
江风将纸面吹得微微鼓起,又被重新压回墙上,变得平整。
没有滞后性和犹豫时刻。
这张无形的网,在同一日、同一刻同时落下。
洛阳、扬州、蜀中、岭南……
驿道之上未见马蹄奔波,州府之中却数着时辰,齐齐张贴上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