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方溧的意料之内。
第二天她开车到酒店楼下,没有提前说。
但齐椰走出来就看到了她的车,只是犹豫几秒就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
没有推诿,没有不好听的阴阳怪气。
她们终于在一次深入交流之后,找到了彼此之间相处的微妙平衡。
假装是做过之后又很感兴趣的陌生人,能好好说话,顺便卖弄一些成年人之间才会有的小情趣。
“吃过早餐了?”
方溧摇上车窗,把车内的冷气打开。
她昨晚回去感冒了。
像是被那句提醒齐椰的话诅咒,病来得很突然,甚至波及到嗓子。
好在家里有感冒药,吃下去后关上空调闷一会儿就好多了。
刚刚开着车窗也是为了透气,不让病菌留在车里祸害齐椰。
她一个人生病就够了。
齐椰调了下座椅角度,答得漫不经心:“嗯,今早有人送。”
她记得自己在办入住时没有订购早餐这项附加服务,所以今早客房管家敲门的时候,她很惊讶。
但既然有人送,吃就是了。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此刻正在做出回报。
搭车就是其中一种。
方溧很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阳光洒上去,齐椰瞥了一眼,又默默移开。
她对这双手有独特的眷恋。
可以温柔地抚摸让她放松,也可以恶劣到让她想哭。
最过分的一次,是方溧用这双手甩开她的挽留。
“你叹什么气?”
方溧直言:“还以为能和你一起吃早餐呢,没想到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漂亮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就能轻易拱火。
齐椰皱了眉,很刻意地咳嗽一声,然后喊:“方溧。”
“在呢。”又是这种软绵绵的回应。
但齐椰这时候不觉得她可怜了:“你装什么呢?”
总是摆出失落的模样给谁看啊?好烦。
“我装什么了?”方溧在笑,不是很明显,整个人懒洋洋的。
光线太强,她取了盒子里的墨镜挂在脸上,遮挡一些明媚的得意。
有点酷的样子更叫人生气。
齐椰想把方溧的墨镜摘下来,但又担心影响驾驶,只好忍着。
“客房服务是你叫的。”她很肯定。
没有第二个像方溧这样的冤大头了,偷偷摸摸做事还不想让人发现。
做类似于“为你好”的事就要说啊,不然怎么留下好印象,笨不笨?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会好好讲话,那情绪要怎么表达出来呢。
谁都没有读心术。
方溧嗯了一声:“管家和你说了。”
齐椰哑然:“用得着别人说吗?不难猜吧。”
这都猜不出来的话完全是个傻子。
“聪明。”
确实不难猜,你能猜到就好。
方溧嘴角的弧度比刚刚还要深,她抿唇:“你别生气,我这相当于补了欠你的那顿早餐。”
“你不是很想吃吗?”
她这样说,齐椰一时间有点无语。
早餐已经用薄荷味的吻弥补了,她很满意,不需要二次补偿。
“先不说早餐了。”方溧踩下刹车等红绿灯,摘下墨镜,清澈的眸子眨了眨,“这两天找个时间,回溧水一趟吧。”
她透支了一些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尽力表现得很平淡,但嘴巴都是酸的,说不上多滞涩。
不管站在哪个角度,方溧都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提这件事。
但既然答应了何粤,她总要说的。
车内安静如死水,只剩下冷气孜孜不倦地在空气里飘荡。
“回溧水?”齐椰重复一遍。
凭什么回去?
方溧怎么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又提起过去呢。
把她邀请进私人领域,不会觉得不合适吗。
到徊城已经是一种挑战,现在还要她直面最情感残留最浓烈的地方吗。
“嗯,我妈想喊你吃饭。”
我想喊你回家吃个饭。
“她说,她很想你。”
我虽然在你身边,但也想你,你能感受得到吗。
方溧的喉咙堵了一团棉花,
她觉得自己很过分很残忍,可能又在给身边的人造成困扰。
齐椰沉默片刻,压了压情绪:“我可以拒绝吗?”
我拥有拒绝的权利吗?怎么觉得拒绝你就好像是委屈了你。
“可以。”方溧柔和道。
“我只是问问你的意见,不想回去也没事。”
方溧说着,一只手拿手机,打算给何粤发消息,但被齐椰按住了。
“算了。”她说。
“吃顿饭也没什么,我和阿姨好久没见了。”
有点想念阿姨那能把人辣哭的手艺。
离开徊城之后,那样的味道就几乎没办法复刻了。
人对记忆的留存是有限的,有时要靠味觉和嗅觉来唤醒。
坐在燥热的院子里,在小桌上吃一盘辣得让人冒汗的菜是什么感觉?
齐椰快要忘了。
方溧愣了愣,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
她仔细观察齐椰的表情,没有从中看到不悦。
“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啊。
但这种玩笑话不适合这时候说,方溧咽下一口空气,似乎在组织措辞。
最后只冒出一句:“你不用勉强的。”
不用勉强自己回到一个不太好的地方,不用勉强自己,一定要和前女友有交集。
好吧。
方溧承认自己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明明渴望齐椰渴望得快要疯了,还要在这里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真的有那种体谅人的度量吗?
没有,都是假的。
没了墨镜的保护,方溧眼底那一点点哀伤快被齐椰捕捉完了。
她的心也仿佛在体验一种温和的热胀冷缩,不太好受。
原来你也会后悔。
那为什么,当初一定要和我分手呢。
时间挪回四年前。
面对面的两人但凡嘴软一点,都不会变成这样。
可她们的性格就是如此,现下的结果已经成了必然。
齐椰伸手碰了碰方溧的耳垂:“不勉强,我也想吃阿姨做的菜。”
北城的饭菜,只在第一次去的时候合胃口。
几息之后,方溧调整好情绪,问她:“吃辣吗?”
以前的齐椰不太能吃辣,但喜欢尝试这种味蕾的刺激。
现在的齐椰怎么样,她不知道。
徐思沁或许清楚,毕竟她们是要好的朋友。
方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人,可能又在发神经。
“吃呀。”齐椰笑眯眯的。
她比以前能吃辣了,也比以前更有容忍度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入排练厅,看到路捷正捏着剧本跟演员讲情绪把握。
她这个人严肃起来还是蛮凶的,齐椰第一次见她这样。
听起来大概是因为情绪递进的关系不对,咬字时的重点也错误,导致表现出来绵软无力,很假。
剧作在台上表演时,最怕的就是假。
你自以为深情投入,实际上底下的观众一头雾水,毫无代入感。
这就是感染力有问题。
方溧跟在她身边,小声说:“演的。”
“你揭人家底干嘛。”齐椰笑了,嗔怪地看她一眼。
“我担心路导吓到你。”
其实路捷越凶越好,让齐椰少找她讲话,少那样笑盈盈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