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院的日光透过雕花格扇,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缠枝莲纹样上,将老木的包浆映得温润发亮。
奚蓁蓁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怪异感再次翻涌上来。
这柏小姐分明是在撩拨她。
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奚蓁蓁抬眸,深深望进幸柏裳的眼底,“柏小姐,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开玩笑。”
“嗯?”幸柏裳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狡黠,故作无辜地,“奚老师这话就错了,我不过是在点评这扇雕花格扇,夸它质地温润、值得细品,难不成,你误会了什么?”
她装得太过自然,仿佛方才那番撩拨真的只是随口点评,眼底的澄澈几乎要骗过旁人。
可那一闪而过的狡黠,却没能逃过奚蓁蓁的眼睛。
“柏小姐既然懂,那我倒想问,这格扇雕花若是入画,该用什么笔触表现包浆的厚重感?”
幸柏裳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绘画相关,稍作沉吟后,答道:“包浆厚重,色泽偏沉,自然该用深色调打底,突出木色的温润感。”
奚蓁蓁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我是说绘画笔触。比如用炭笔写生,该用侧锋还是中锋?笔触该重按还是轻扫,才能还原这种包浆的通透感?”
幸柏裳迟疑了下,道:“侧锋吧,侧锋颜色深,能显出包浆的厚重,轻扫太浅,体现不出质感。”
奚蓁蓁没接话,指尖移向格扇上的卷草纹,继续试探:“那这卷草纹的弧度,写生时该如何处理笔触?是顺纹勾勒,还是逆纹铺色?两种手法哪一种更能还原它的灵动?”
柏裳皱了皱眉,她能轻易判断这卷草纹是明中期的典型样式,却从未想过“绘画如何表现”。
沉默两秒,勉强应答:“顺纹吧,顺纹更贴合纹样走势,能显出雕工的流畅利落,逆纹会显得杂乱,不符合这纹样的规整雅致。”
“还有,”奚蓁蓁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这格扇的木色有深浅渐变,写生时该用叠色还是平涂?若是叠色,该先铺深色还是浅色?”
幸柏裳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
“自然是先铺深色,深色打底,再铺浅色,才能显出木色的层次,和鉴宝时看包浆深浅一个道理。”
奚蓁蓁没再追问,只轻声道:“柏小姐果然懂古董,眼光毒辣,说的句句都是行内话,只是....不太懂画画。”
她本以为戳破这话后,幸柏裳总会有几分羞恼、几分难堪,或是草草掩饰过去。
可奚蓁万万没料到,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幸柏裳只是一脸平静,反问得坦荡又自然:“你懂画画?”
不,不该是这样。
奚蓁蓁的脸色也割裂了,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戏弄,想着干脆试探一番,本想戳破这人的伪装,让她知难而退,哪知道这人脸皮竟这么厚,被戳破后不仅不慌,反倒反问起她来?
“难不成柏小姐懂?”奚蓁蓁压下心底的不悦,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倒要看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当然懂。”幸柏裳脸不红心不跳,想去碰奚蓁蓁垂在身侧的手,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真是越接触越惊喜,奚蓁蓁就像一块挖不完的宝山,每当她以为摸清了皮毛,总能发现更深的惊喜藏在下面。
谁知,她的手还未碰到奚蓁蓁的指尖,便被奚蓁蓁一把擒住。
奚蓁蓁一字一句道:“柏小姐,君子动口不动手,更不做这些逾矩的举动,还请你自重。”
哈?
幸柏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浓浓的笑意取代。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这个奚蓁蓁,看似清冷内敛、不善言辞,可真的动了气,倒是有几分凌厉。
幸柏裳被擒住手,非但没挣开,反而顺势朝奚蓁蓁靠近了少许,呼吸几乎要拂上她的耳侧。
“奚老师不仅懂古建、懂文物,还懂画画,学识这么渊博,要不...”
后半句,她用仅此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懒洋洋拖长语调:“晚上到我院子喝杯...白茶?探讨探讨?”
又是白茶!
奚蓁蓁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喝酒,故意对她做一些出格的举动,故意伪装成画家,故意频繁偶遇。
太多的故意了。
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把她的坦荡当成可以戏耍的乐资。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奚蓁蓁索性手腕一拧,将幸柏裳的手整个翻转,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人眼前。
光下,那双手的肌理一览无余。
“柏小姐你的手,可不像握画笔的人。”
幸柏裳唇角微勾,戏谑反驳:“奚老师未免太以貌取手。握画笔的手也未必都是细皮嫩肉,常年握笔,掌心有茧也属正常。”
“是吗?”
奚蓁蓁拇指抚过幸柏裳食指第二节的厚茧,“可柏小姐这茧,却不是握笔的茧。”
“笔杆压出的是细长薄茧,而你的手却有横向的厚茧,更像是长期握持硬物、刀具的痕迹。”
再摸到指节,指腹摩挲过那些凸起的骨节,骨节突起处有细微的磨痕,像是反复撞击、格挡、抓握留下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