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细雨如丝,不密不烈,慢悠悠地织着,落在青灰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又顺着瓦棱缓缓滑落,滴在墙角的青苔上。
天不亮,奚蓁蓁就被屋外檐下的说话声扰醒,神智慢慢回笼。
“苏老师,你们是几点的车呀?”张姨问。
苏应絮答:“张姨,中午两点的,先坐大巴去县上,再转高铁到省城。”
张姨叹了口气,惋惜道:“哎,本来想多留你们几天,可我看天气预报,从今天起要连下一周雨,你们的调研工作也受限,这才急着走?”
“是啊,天公不作美。”苏应絮声音更低了些,“况且调研进度也到尾声了,所以才临时决定带学生提前返校。”
“哦,那你们从县上坐高铁去省城,不得耗到晚上?”
“对,赶晚上的机票飞京市,争取尽早返校。”
奚蓁蓁靠在床头,思绪渐渐清晰。
昨天去找幸柏裳之前,她就和苏应絮提过返校的念头。
接连发生学生生病、导师被陷害的事,暗流涌动间,苏应絮也看出了几分不寻常,当即一拍即合,决定不再多留,一同返校。
干脆让学校老师连夜订好机票和车票,敲定了这趟归程。
奚蓁蓁一直躺到天全亮,张姨在院子里喊学生起床,才起身去洗漱。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把邳镇裹在一片朦胧里,远山、青瓦、街巷都变得模糊。
她们原定的后山之行,也被迫取消了。
邳镇后山有一片连绵的桃花林,是溥咛家的产业,虽现在是一月份,枝桠尚枯,却能想见春日里桃花漫山遍野、如云似霞的模样。
桃花于邳镇而言,是刻在烟火里的印记。
桃花节的热闹、桃花酿的醇香、桃花酥的清甜,全都是当地人最珍视的念想。
想到溥咛,奚蓁蓁才后知后觉,这十天,她们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
拿出手机刚想发一句问候,又顿住。
算了。
吃早餐的时候,学生们也明显心情不佳,一个个垂着眉眼,脸上带着离别的伤感。
有人自发准备了小礼物,有亲手画的贺卡,上面写满了对张姨一家的感谢与祝福,也有从京市带来的小玩意儿递到张姨和张伯手里。
这些真诚的心意,把一向大气豁达、爱说爱笑的张姨,弄得躲在厨房里好半天没出来。
再出来时,眼角还泛着红,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
饭后,苏应絮带着学生们去勘测点,和郝圆圆她们道别,顺便整理剩余的调研资料。
正巧奚蓁蓁有一个线上会议要开,也就没跟着一块去。
实验室那边临时拉的会议,会议关乎即将召开的全球文物保护科技峰会,她前期整理的实验数据临时出现了异常。
奚蓁蓁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一边核对错乱的数据,一边认真听着会议里同事的分析。
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数据偏差的原因迟迟找不到。
隔了大概两个小时,苏应絮才带着一群学生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奚蓁蓁忙着和团队探讨数据问题,房门没关严,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飘了进来。
“豆浆好浓香啊,早知道我就多喝一杯,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听郝老师说,是那个眼睛很特别的姐姐亲手做的,熬了好长时间呢。”
“刚来邳镇的时候,我们还喝过姜枣汤,当时还有柏姐姐一起呢,柏姐姐人也超好。”
“今天怎么没见到柏姐姐呀?我还准备了贺卡想送给她呢,好可惜。”
“哟,这是暗恋上柏姐姐了?”
“喂,别乱说!我就是觉得她人好,长的又好看,想谢谢她而已....”
奚蓁蓁的会议还没结束,刚好轮到其他同事发言,她暂时没了说话的义务,便摘下了一只耳机。
那些学生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最扎心的,莫过于“豆浆”两个字。
豆浆....
奚蓁蓁放在键盘上的手微微发颤,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都变得模糊起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夜里的画面,那位柏小姐说要请她喝豆浆,说会去后山找她。
奚蓁蓁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也就是说,早上已经快过完了。
这场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而她,不仅失信于幸柏裳,甚至没有提前在微信上告知对方一声。
她会不会,还在山里等她?
但下着雨,应该不会吧?
奚蓁蓁尝试着给幸柏裳打了一个微信电话,对方没有接。
难道是在山里,没信号吗?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压得奚蓁蓁几乎喘不过气。
甚至没来得及和会议里的同事打一声招呼,就匆匆关掉电脑、扯下耳机,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披在肩上,转身到行李箱前翻找起来。
她要找伞,要去后山。
行李箱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衣物、调研资料散落一地,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雨伞。
对了,早上学生出门时伞不够,她借出去了。
奚蓁蓁猛地拉开房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学生,手里拿着一张贺卡。
见她突然开门,学生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喊:“奚老师,我、我打扰你了吗?我只是想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