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奚蓁蓁目光飞快扫过院子,一眼就瞧见墙角靠着一把折叠伞,也顾不得问是谁的,几步走过去拿起就往门外冲,只匆匆留下一句,“这把伞我借用一下,我有急事,回来还你。”
慌乱间连手机都忘记带。
学生愣在原地,看着她匆匆冲进雨幕的背影,满脸疑惑。
张姨听见动静走出来,望着奚蓁蓁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念叨:“这孩子,这么急急忙忙的,雨还没停呢,这是往哪跑呀??”
奚蓁蓁撑着伞,脚步飞快地穿梭在雨雾里。
伞不大,细雨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裤脚。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湿滑,青苔裹着泥泞,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可她却控制不住地加快脚步,心底的矛盾与焦灼愈发剧烈。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巷口,寻砂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幸柏裳,恨铁不成钢:“主子,你高烧还没退,昨夜腹绞痛到半宿,伤口又恶化了,何苦呢?我去追她,你回去躺着。”
幸柏裳的唇瓣已经泛着青色。
“寻砂,我没事。”
昨夜下雨后,幸柏裳的腹部就开始绞痛,浑身冒冷汗,又发了一夜的高烧,一直昏昏沉沉。
直到寻砂从勘测点送完豆浆回来才把她唤醒。
醒来后,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看到奚蓁蓁的未接来电,连忙回拨过去。
连续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听。
正巧这时,盯梢的青乌匆匆回来禀报,说奚蓁蓁独自出门了,方向正是后山。
才有了此刻的一幕。
她们仅有的联系方式,就只有微信好友。
奚蓁蓁重承诺、守信用,所以幸柏裳懂她此刻匆匆出门,定然是记起了昨夜的事情,想来后山找一个答案。
可昨晚,奚蓁蓁并没有明确答应她呀。
那么,幸柏裳明白,自己必须去。
奚蓁蓁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身影。
她希望幸柏裳不在,哪怕等回去后,她再专程去找她,郑重地道一句抱歉,也能稍稍缓解心底的愧疚。
至少,那人没有在这里空等一场无果的约定。
可她又怕幸柏裳在。
怕看到她带着重伤的身子,冒着漫天阴雨,傻傻地在山里等一个失信的人。
幸柏裳的身子怎么经得起雨淋与等待。
所以,她又暗自祈祷,最好不要在那里看到她,最好她没有来,不用受这份罪。
奚蓁蓁扶着路边的白墙,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山间烟雨,还是眼底不受控的湿意。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仓促地冲出去,到底能不能找到幸柏裳,也不知道真的见到了,该说些什么。
奚蓁蓁没有来过后山,只是此前做调研时,从文献资料与当地人口中得知大致方向,眼前这条蜿蜒的山路,是唯一能通往桃林的路径。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沿途散落着未建好的文旅设施残骸,钢筋水泥与湿泥混杂在一起,路面泥泞不堪。
她忽然想起溥咛曾提过,卞卿禾如今正负责邳镇的文旅项目,想来这些未完工的设施,便是她牵头打造的。
越靠近后山的桃花林,奚蓁蓁的心跳就越快,既期待又恐惧。
直到走到那片桃枝下,她才停下脚步,目光慌乱地在林间搜寻。
林间空空荡荡,没有撑开的雨伞,只有漫天细雨,淅淅沥沥打在光秃秃的枝桠上。
奚蓁蓁撑着伞,站在错落的桃枝下,望着整片空寂山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来。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返回住处,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幸柏裳,郑重地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直到这时,奚蓁蓁才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得以静下心来打量这片邳镇后山的山脉。
远处的山峦叠嶂,山势平缓绵长,土层深厚温润。
“真是一处藏风聚气的好地方。”奚蓁蓁感概。
职业本能顺势占据心神。
这片连绵地底墓群,墓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品级如何?
此地遗迹,又能否佐证明清时期,邳镇水运与商贸曾经的繁盛过往?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顺着绵绵雨声缓缓漫来,不疾不徐。
奚蓁蓁回神,转头望去。
目光穿过层层朦胧雨雾,直直撞进那片交错的桃枝深处。
幸柏裳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倾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清绝的下颌,一截莹白纤细、沾着细碎雨珠的脖颈。
一袭掐腰烟粉绸面提花长裙,裹着入骨的艳色风情。
恰如烟雨深山里,独开一枝的灼灼桃花。
“柏小姐....”
奚蓁蓁一路奔来悬着的心,反而落回了心底一处早已被她刻意忽略、长久空寂的角落。
那个被她刻意压制、始终空荡荡的位置。
奚蓁蓁自认心性冷硬,可望着不远处朝她走来的人影,此刻却忽而自嘲。
世人皆俗,各有所贪。
俗人贪恋金银富贵,功名利禄,而她,半生钻研千年过往,到头来,也不过一介俗人。
唯独独独,偏爱人间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