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训室。
墙上挂着奚家祖宗几代的黑白相,牌位整整齐齐列在供案上,旁边那块漆黑的木匾刻着烫金家规。
举止端方,喜怒不形;非礼勿近,动心为耻;治学宜静,处世宜淡;一言一行,皆合规矩。
这是奚家从祖父辈传下来的陋习,犯错者需在此跪足三小时思过。
奚蓁蓁进去不过一分钟,就推门走了出来。
她没跪,只是站在供案前看了一眼。
看那些被奉若神明的牌位,看那块浸透了她童年阴影的木匾,也看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活得有多荒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邳镇,幸柏裳住的主厢房里檀香袅袅。
她刚结束与窦鹰的第三次交涉,后背的旧伤虽隐隐作痛,还好邳镇近些日子都没下雨了。
现在邳镇后山已经被文保院彻底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听说上头派的专家和考古队也快到了,当下唯有卞卿禾负责的文旅项目团队,凭着她签署的特许令,才有专属通道能靠近后山边缘。
“主子,窦鹰又来了,说有要事与您商议。”寻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窦鹰推门而入,站在堂屋内,隔着一道门,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柏主,深夜叨扰,实在是因为温饱院的挖掘进度,还需您指点一二。”
“窦鹰,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子?”幸柏裳故意这么说,就是要先声夺人,戳破他那副假意顺从的假面。
窦鹰咬牙切齿道:“柏主难道忘了,是谁从邳镇出去私会情人,却免遭处罚的吗?若不是我为你兜底,就凭你擅离职守、心系外人这一条,玄阁的规矩早就让你脱层皮了!”
言下之意,你能有今天,不是靠五柏主的身份,而是主子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玄阁有规定我不能谈恋爱吗?窦鹰啊,你怎么会懂呢?”
幸柏裳嘲讽:“你一辈子只懂为你背后的主子卖命,只懂盗墓分赃,自然不懂什么是爱情。”
窦鹰阴鸷地笑:“柏主好魄力!只是您别忘了,您的身份是玄阁五柏主,不是那姓奚的附庸。后山的货,主子已经盯了很久,您若再借着文保院的封锁拖延时间,甚至想为外人铺路,就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毕竟,主子要的是结果,谁来执行,并不重要。”
“你倒是越来越会拿主子压我了。”
幸柏裳又道:“可你也别忘了,我幸柏裳能坐五柏主的位置,不是靠谁的恩赐,而是靠我手里的暗格秘钥,靠我能看懂墓群的机关!没有我,你和你背后的主子,就算躲过文保院的封锁,也只能在墓外打转,碰一鼻子灰!”
她刻意提起暗格秘钥,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窦鹰最忌惮的地方。
窦鹰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副语气,语气阴恻恻道:“柏主何必这么固执?那姓奚的不过是个外人。您护着她,不过是一时情动。可主子的命令如山,等主子失去耐心,别说您护不住她,便是您自己,也难逃责罚。
不如我们合作,你交出暗格的部分线索,我帮你瞒着主子,让你继续做你的五柏主,也让你的小情人安安稳稳待在京市,互不干扰,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做的梦倒是挺美。”幸柏裳冷声打断,“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滚去盯梢,文保院的人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窦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里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奚蓁蓁这边,客厅里,奚文曜还跟个大爷似的坐在茶桌旁,手里捏着紫砂杯,慢悠悠地啜着茶。
能从底层爬到如今的位置,他就不是愚钝之人,只是把所有的智慧都用在了向上攀爬,至于家人,不过是他体面生活的附属品。
见她出来,眉头猛地一拧,骂声脱口而出:“我让你待够三小时反思,你怎么就出来了?”
又添了一句:“蓁蓁,你该知道,这些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定的,是奚家立足的根本。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守矩’二字。
“您的‘矩’分得真清楚!约束我的时候,是奚家的根本;为了拿项目陪张主任喝到吐、藏着他的丑事时,怎么不提‘举止端方’?靠着我外公家的关系往上爬,转头就嫌他思想陈旧时,怎么不提‘非礼勿近’?”
奚蓁蓁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指尖摸到口袋里的车钥匙,让她心头一安。
“你家这祖宗几代的封建思想,早该废除了。”
“孽障!你怎么说话的!”奚文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晃出了杯沿,“我从泥地里爬起来,受尽白眼才给你挣来衣食无忧的日子,你还不知足?守规矩是为你好!”
“为我好?说起来你不会觉得心虚?”奚蓁蓁的声音陡然拔高,“十岁那年我打碎你心爱的茶杯,发着四十度的烧被你关在这里跪了一下午,晕在供案前差点烧傻,你和我妈却穿着光鲜去参加领导聚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舒珺娅换了身簇新的藕荷色旗袍,鬓边别着颗圆润的珍珠发夹,走下来时带出一阵甜腻的香风。
她听得真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蓁蓁,怎么又提过去的事?那时候你爸也是忙糊涂了,而且那天王局长的生日宴关系到他升副处......”
奚蓁蓁:“关系到他的前途,我的命就不重要了?”
她看着舒珺娅发白的脸色,继续说:“十二岁没考到第一,你说我丢了奚家的脸,把我关到深夜。窗外下着大雨,我冻得发抖,你却提着给我爸的糕点高高兴兴去送宵夜,我趴在门缝里喊你,你假装没听见。最后是老阿姨偷偷给我盖了件棉袄,你第二天看见我膝盖上的伤,只说‘这点苦都受不住,成不了大事’。你忘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还有太多太多类似的瞬间,可奚蓁蓁只提这两件。
因为再长大一些,她就没那么蠢了,不会再傻傻等待着被救援,不会再把家人的爱当成奢望。
舒珺娅咬着唇,还在试图辩解:“那不是罚,是让你反思!你爸那么辛苦,起早贪黑地应酬,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我们做家人的,就该体谅他。蓁蓁,你爸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被这些小事绊住脚。你就不能懂事点,给你爸爸服个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奚文曜看着奚蓁蓁冷漠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不可控的恐慌。
他习惯了女儿的顺从,习惯了用规矩拿捏她,却没想过,她会如此清醒地撕开这一切。
他沉声道:“你敢?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工作,你的人脉,都是我给你的,你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看来奚书记还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奚蓁蓁没再看他,自顾自转身去换鞋,“我的工作,是我熬夜啃文献、跑遍田野考古工地挣来的;我的人脉,是我真心待人、互帮互助换来的,与你奚文曜,没有半分关系!”
她走的这条路,一步步,全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就从她改了高考志愿,执意要学考古开始!
“蓁蓁,你要去哪?”舒珺娅连忙上前阻拦,“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让她滚!”奚文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口怒吼,“我奚文曜从今天起,就没有这个女儿!忘恩负义的孽障,走了就别再回来!”
奚蓁蓁掰开舒珺娅的手,转身走出家门。车库里寒风凛冽,她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耳边还回荡着舒珺娅喋喋不休的劝说声。
她是一个好妻子,却不是一个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