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的金融城,终于在清晨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朝阳穿透云层,把鎏金微光洒在高楼穹顶,柏油路面上的积水折射出细碎光亮,整座城市都透着雨后清透的气息。可这份明朗,却丝毫没有落在施砚身上。
自昨日狠心赶走温书后,她便把自己彻底困在了工作里,一刻不曾停歇。
凌晨三点才从临时办公点离开,清晨六点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桌面堆满了监管核查文件、LP沟通记录、中鑫资本背景调查报告,电脑屏幕始终亮着密密麻麻的行业数据与舆情监测表。她没有给自己半分喘息的空隙,仿佛只有被繁杂工作填满,才能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愧疚、酸涩与不舍。
钟怀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施砚坐在办公桌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清冷凌厉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肩头,却暖不透她周身沉冷的气息,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重,唇色也泛着几分病态的淡白,明明已是疲惫至极,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绷,没有半分松懈。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着一层冷水珠,像极了她此刻藏在冷漠外壳下,潮湿又压抑的心。
钟怀清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将一杯重新热好的黑咖啡放下,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满心心疼:“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再这样硬撑下去,身体先垮了,还怎么跟中鑫资本耗下去?”
施砚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指尖依旧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不碍事。”
短短三个字,疏离又淡漠,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关心都挡在外面。
钟怀清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
她陪在施砚身边多年,亲眼看着她从年少顺遂、家境安稳,骤然遭遇双亲意外离世的重击,而后又遭人恶意构陷、身败名裂,硬生生从云端跌入泥潭,靠着极致的隐忍和韧性,蛰伏三年才等来平反契机。她太清楚施砚的性子,外表越是冷硬,内心越是柔软;越是在乎,越是习惯独自硬扛;越是想守护,越是会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人推远。
昨日施砚那句“让她走,以后不必再来”,说给温书听,更说给她自己听。
亲手推开心尖上的人,痛的从来不是被推开的那一个,而是咬牙狠心的这一个。
“不是只有硬撑,才算扛事。”钟怀清把一份烫金邀请函,轻轻放在施砚手边,“你先别忙工作,看看这个。”
施砚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邀请函上。
信封质地考究,烫银纹路精致大气,落款是华尔街顶尖投资机构——布雷尔资本亚太区总部。
不用拆开,她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自她官方平反的消息传出后,全球多家顶级资本机构,都向她递来了邀约。而布雷尔资本,是其中分量最重、诚意最足的一个。全球顶尖资管平台,无限操盘权限,天价年薪,全球核心团队调配,独立基金话语权,甚至答应帮她扫清海外一切资源障碍,助她在国际金融市场站稳脚跟。
这是无数金融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顶级机遇。
放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应允。
施砚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丝毫动容:“退回吧,不看。”
钟怀清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却还是忍不住劝说:“阿砚,我知道你不想走,可你现在冷静想想,这不是普通的工作邀约,是你彻底摆脱眼下泥潭的最好机会。”
“国内舆论发酵不止,中鑫资本步步紧逼,监管核查悬而未决,LP接连观望撤资,你的私募创业,已经被卡在了死局里。短时间内,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你留下来,面对的就是无休止的舆论抹黑、商业围剿、暗中使绊,中鑫资本和陈泽远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年就是他们联手构陷你,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就是要把你拖死、耗死,让你永远翻不了身。”
“可布雷尔不一样,你只要点头,立刻就能飞往海外,远离这里所有的是非恩怨。以你的能力,在华尔街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活成真正属于自己的模样,不用再被构陷的仇恨牵绊,不用再满身风雨。”
钟怀清的话语,字字恳切,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她是真的心疼施砚。
心疼她被无妄之灾困住半生,心疼她独自扛下所有污名与伤痛,心疼她爱而不得、守而不能,更心疼她明明有唾手可得的光明前路,却偏偏要留在这片满是伤痕的地方,硬扛所有明枪暗箭。
施砚沉默着,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阳光慢慢移动,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
她不是不懂钟怀清的好意,更不是不清楚这份邀约的分量。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离开,是对自己最仁慈的选择。
去往海外,远离中鑫资本的围剿,远离陈泽远留下的烂摊子,远离那些针对她的恶意构陷与流言非议。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站上更高的舞台,拥有耀眼无争的人生,不用再隐忍,不用再戒备,不用再夜夜难眠,更不用再面对想爱却不能爱、想守却只能推开的煎熬。
那样的人生,轻松、耀眼、安稳,是她此刻最奢望的生活。
可她不能
因为这里有温书。
有她拼尽半生,都想守护的人。
她走了,温书怎么办?
中鑫资本心狠手辣,这次针对她的舆论围剿失败,必定会迁怒于所有与她亲近的人。温书曾为了帮她,深入泽远资本蛰伏卧底,与她并肩走过最黑暗的三年,早已被中鑫资本视为她的软肋。若是她就此逃离,抛下温书独自留在国内,中鑫资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会是温书。
她好不容易才护得温书平安,好不容易才让她摆脱泽远的压抑与危险,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独自脱身,留温书一个人,面对虎狼环伺的险境。
除此之外,还有她心底从未放弃的坚守。
在双亲离世后,她被陈泽远、中鑫资本之流觊觎能力、忌惮锋芒,惨遭恶意构陷,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毁掉半生前路。
她留下来是为了彻底自证清白、守住从业底线、将构陷自己的恶势力连根拔除,更是为了护住温书,不让自己的恩怨,连累到她分毫。
海外的万丈光芒、锦绣前程,再好,都比不上温书一世平安,比不上亲手讨回自己的公道。
施砚拿起那份邀请函,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落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递还给钟怀清,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帮我回掉布雷尔,官方正式回绝,不留任何余地。”
钟怀清急了:“施砚!你清醒一点!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前路!”
“我很清醒。”施砚抬眸,眼底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离开。”
“平反沉冤,创立私募,我从来不是为了虚名浮利,不是为了重回所谓的巅峰。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清白,要让当年构陷我的人付出代价,更要护住我不能失去的人。”
“我走了,中鑫资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温书会被牵连,当年的不公永远不会被彻底清算。我不能走,也绝不会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铿锵,不容撼动。
钟怀清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满心无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
她知道,施砚一旦下定决心,便没有人能改变。
半晌,钟怀清才轻叹一声,接过邀请函,声音低沉:“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帮你回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留下来,硬扛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吗?
施砚在心底问自己。
放弃唾手可得的光明前程,独自面对暗流汹涌、四面楚歌,亲手推开心爱之人,夜夜承受愧疚与思念的煎熬,满身伤痕,步步荆棘。
值得吗?
值得。
只要能护温书一世安稳,只要能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只要能将所有构陷她的恶人绳之以法,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甘之如饴。
施砚没有开口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电脑屏幕,目光坚定而沉静。
没有什么比守护心底的光、讨回自己的公道,更值得。
钟怀清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终究不再多劝,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施砚,轻声开口:“温小姐那边,我今早让助理留意了一下,她昨天在江边待了很久,天黑才回家。苏照晚一直陪着她,从下午到深夜,寸步不离。”
苏照晚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施砚的心尖上。
她握着鼠标的指尖,瞬间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书和苏照晚并肩而行的画面。
苏照晚是温书从小到大的挚友,是大学四年同寝同住的室友,温柔、贴心、安稳,能光明正大陪在温书身边,在她失落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给她陪伴和安慰。
不像她,只能给温书带来危险、纷争、冷漠和伤害。
施砚的心,猛地泛起一阵酸涩,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醋意,和挥之不去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