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瞬极静。
钟怀清站在一旁,敏锐察觉到施砚周身紧绷的气息骤变——方才还凝着冷冽锋芒、眼底藏着对中鑫资本的彻骨恨意,转瞬便被慌乱与无措取代,连握着钢笔的指尖都不自觉松了松。
施砚沉默了几秒,眉峰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她怎么来了?”
“温小姐没说具体缘由,只说有要事找您,现在就在楼下大厅等候。”助理恭敬回话,不敢多言半句。
施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垂眸看向楼下入口处。
隔着一层清冷玻璃,她一眼便看见了温书。
姑娘没有像往常一样穿柔和的休闲装束,而是换了一身简约利落的浅灰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站在明亮的大厅里,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却像一束光,直直撞进施砚晦暗纷乱的心底。
施砚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用想也知道,温书是为何而来。
必定是看到了网上漫天飞舞的造谣通稿,听说了匿名举报、LP动摇、监管问询的事,放心不下,才会匆匆赶来。
明明前几日,她才刚刚脱离泽远的阴霾,终于过上安稳清净的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卷入资本纷争,不用再面对流言蜚语。
是她,又一次把温书拉进了自己的风波里。
中鑫资本远比陈泽远更阴狠难缠。
陈泽远只是贪慕名利、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而中鑫资本扎根金融圈数十年,根基深厚,手段阴毒,牵扯的利益链条庞大复杂,背后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黑幕。当年他们能联手蚕食施家资产、制造父母离世后的资本围剿,如今就能为了自保,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这一次的舆论抹黑,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恶意打压、商业围剿、甚至极端的人身威胁,都有可能接踵而至。
施砚不敢赌。
她赌不起温书的平安,赌不起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更赌不起自己心底唯一的光,再次因为自己身陷险境。
她可以独自面对所有恶意,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独自承受所有诋毁与危险。
可她不能,也绝不允许,温书因为她,再受半分伤害,再沾半分阴霾。
钟怀清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阿砚,温小姐是真心担心你,你不见她?”
“不见。”施砚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她走,就说我没空,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
钟怀清一愣,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明明……”
“我说,让她走。”施砚打断他,脊背绷得笔直,死死盯着楼下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惜,脸上却硬生生摆出一副冷漠决绝的神情,“钟怀清,你记住,我现在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从今往后,我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必须狠下心。
唯有彻底推开温书,唯有让她死心,让她觉得自己冷漠无情、毫不在意,她才会彻底远离这场纷争,回到属于她的、干净安稳的世界里,和苏照晚一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再被她的恩怨牵扯,不再被中鑫资本视为软肋、视作靶子。
长痛不如短痛。
哪怕温书恨她,怨她,再也不理她,也好过让她置身危险之中。
钟怀清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满心无奈。
她太清楚施砚的心思,越是在乎,越是推开;越是珍视,越是远离。她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下,把所有牵挂都变成伤人的利刃,独自扛下所有误解与痛苦,只为护住心底最在意的人。
可她终究,还是拗不过施砚。
钟怀清轻叹一声,转身下楼,去转达施砚的话。
施砚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着温书,一秒都不敢移开。
她在等,等温书转身离开,等那道让她牵肠挂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不过几分钟,钟怀清便回到了办公室。
“我已经和温小姐说了,你没空见她,也让她日后不必再来。”钟怀清看着施砚紧绷的背影,语气低沉,“温小姐没闹,也没多问,就站在原地,看了楼上很久,然后……走了。”
施砚的心,骤然一空。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压制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
走了
真的走了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结果,是她想要的结局。
可情感上的蚀骨疼痛,却骗不了人。
她想起无数个默默守护的夜晚,想起生死关头的彼此相护,想起沉冤得雪时,心底悄悄萌生的期许与欢喜。她曾无数次奢望,等所有恩怨了结,等所有敌人清除,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温书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可现在,她只能亲手推开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施砚压抑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刚才的动容与疼痛,从未出现过。
“继续说中鑫资本的事。”施砚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得笔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个慌乱不舍的人,根本不是她。
钟怀清收敛心神,拿出后续调查资料,放在桌面上:“已经查得更清楚了,中鑫资本这些年,一直靠着灰色资本运作、恶意并购、内幕交易牟利,当年你父母出事,他们第一时间联手陈泽远,低价侵吞施家核心资产,后来怕你长大后清算旧账,才一不做二不休,配合陈泽远构陷你,把你彻底踢出金融圈。”
“这一次造谣,就是怕我们私募备案成功、募资落地,怕你站稳脚跟后,翻出当年的旧账,更怕你查到他们这些年的违法证据。”
施砚翻看资料,指尖划过一页页冰冷的文字,眼底寒意渐浓。
原来如此
桩桩件件,血海深仇,从未有半分虚假。
“监管那边的匿名举报,已经进入初步核查阶段,虽然我们没有任何违规,可核查流程走下来,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私募备案会被搁置,募资也会彻底停滞。”钟怀清语气凝重,“现在已经有三家意向LP,明确提出暂缓出资,还有两家在观望,随时有可能撤资。”
“正常。”施砚神色淡漠,仿佛毫不在意,“中鑫资本要的,就是拖垮我们的节奏,让我们陷入舆论和监管的双重压力,不战而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钟怀清追问,“要不要主动公开证据,正面辟谣,稳住市场和LP?”
“不必。”施砚摇头,语气笃定,“现在辟谣,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想把我们拖进舆论泥潭,让我们把精力都耗在口水仗上,耽误正事。越解释,越显得心虚,反而让不明真相的人,觉得我们真的有心虚之处。”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造谣,看着募资和备案停滞不前?”
“静观其变,以退为进。”施砚指尖轻叩桌面,思路清晰冷静,“你安排人,把所有证据牢牢攥在手里,做好全程公证,不要轻举妄动。中鑫资本急着打压我们,必定会露出更多马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反击,是收集他们更多的违法实锤,一次性把他们彻底打垮,永绝后患。”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舆论胜利,不是短暂的安稳。
她要的,是连根拔起,是彻底清算,是让所有害过她、害过她父母、毁了她人生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