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啪”地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糖站在旁边，绞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姜念安，欲言又止。

姜念安抬起头，对着她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没事，睡觉。”

苏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了灯，爬回床上。

黑暗里，宿舍安静下来，周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姜念安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姜念安没有拿起来。

第二天上午，姜念安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全国大学生文学创作大赛组委会发来的。

姜念安盯着发件人，深吸一口气，点开正文。

邮件很短，措辞尤为官方。

大意是，近期有大量投诉涌入组委会，反映本届某参赛选手存在品行问题，经过慎重讨论，为维护大赛的权威性与严肃性，组委会决定暂缓发布最终获奖名单，待相关情况核实清楚后再行公示。

姜念安把那封邮件从头读到尾，重新读了一遍，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很好，把书桌照得透亮，与屋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张教授签字时的那句感慨，猝不及防的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姜念安缓缓闭上双眼，睫毛轻轻颤动。

脑海里闪过陈秀的故事，结尾的最后一句：无人知其生前事。

姜念安本以为她懂陈秀的孤独，到现在才发现，她其实只懂了个皮毛。

苏糖知道那封邮件时，脸都气白了，她拿着手机撸起袖子：“念安，那帮人打电话到组委会……”

“我知道了。”姜念安回答。

“这他妈也太过分了！”她把手机摔在桌上，“你写那篇文章跟那个绯闻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

“苏糖。”姜念安静静的看着她，“没有用的，“闹也没有用。”

“那就这么算了？”苏糖声音里带着哭腔，“念安，那是你的心血，你熬了多少个夜，你……”

“苏糖，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姜念安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后悔，但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

苏糖哽住了，满肚子的安慰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姜念安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平淡又疏离。

“那篇文章是我写的，张教授看过，徐若若学姐看过，我自己看过……”

姜念安顿了顿，声音平缓，不带半点戾气，只剩一股沉静的笃定。

“他们可以暂缓名单，可以不给我奖，但那几万字真实地存在过，这件事，谁也抹不掉。”

苏糖站在那里，姜念安越是冷静，她就越是心疼，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她抬手用力擦掉，咬着牙，“念安，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姜念安垂下眼，手指在腿上慢慢收紧。

“能怎么办呢，”姜念安轻声说，“我现在连崩溃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下午，姜念安出了趟门。

这次见面，是齐司卿的妈妈主动联系姜念安的。

地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时间是工作日的下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照得暖黄。

姜念安拉开椅子坐下。对面，齐母依然穿着考究，发丝不乱，手腕上那只玉镯泛着冷光。

她叫了两杯茶，等服务生走远后，才看向姜念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姜念安没吭声。

齐母也没有绕弯子，径直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子的中央。

“我可以安排你出国，”她声音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你大可以重新开始。”

姜念安低头看着那张卡。

银行卡是黑色的，边缘在阳光里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阿姨，”姜念安开口，声音很轻，“上次您跟我说，您走过的那条路，不希望我也走一遍。”

齐母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我想问您一句，”姜念安抬起眼，直视着她，“如果当初有人拿着一张卡坐在您面前，说可以安排您出国，让您去国外重新开始……”

姜念安停了一下。

“您会走吗？”

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吧台那边的咖啡机发出细微的运作声。

齐母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回答得很干脆，“我不会。”

“所以，”姜念安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我也不会。”

齐母打量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女孩。

姜念安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声音很平静。

“阿姨，我知道您不是坏人，我也知道您今天来，是真的觉得这样对我好，”姜念安停了一下，“但这张卡，我不能拿。”

“为什么？”她轻声问。

姜念安想了想，抬起头：

“因为如果我拿了，”姜念安说，“那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被人打发走的。”

齐母看着姜念安，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张卡重新拿回来，放回包里。

她眼神好似透过姜念安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对于那段她不曾后悔，却又痛苦万分的过去，再看见时只有无尽的心疼，对她自己，也对姜念安。

“念安，你这个孩子，”齐母的声音放轻了些，“太硬了。”

姜念安将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硬是好事，”她继续说，“但有时候，不仅伤敌一千，也会自损八百。”

齐司卿妈妈站起来，把外套拢了拢，低头看了姜念安最后一眼，“以后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随时联系我。”

姜念安抬起头，看向她，点了点头，“谢谢您，阿姨。”

齐母点点头，转身朝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

姜念安坐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放过卡片的地方，光洁平整，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姜念安枯坐了许久，才站起身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裹紧了外套，迎着风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姜念安，你不能走。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凭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