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得比唐三预想的快。
圣魂村的清晨依旧冷得刺骨。
唐三裹着那件棉袄,顶着寒风爬上后山。
纪景已经等在那里了。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整理,就那么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你每天早上都从村里端粥上来,不累吗?”唐三盘膝坐下。
“累了就不端了。”纪景把粥碗递过去,“趁热喝,喝完练功。”
唐三接过粥碗,喝了两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红枣。
“你什么时候放的红枣?”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唐三没再说话,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闭眼调息。
紫气东来。
他的紫极魔瞳比寒假前又精进了一些。那抹紫气从东方天际流淌而来,被他牵引着没入瞳孔。
唐三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力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锐利。林间每一片树叶的脉络、远处每一只鸟的羽毛纹路,都变得清晰无比。
收功之后,唐三睁开眼睛,发现纪景正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懒洋洋的看,是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像在检查什么东西的目光。
“怎么了?”唐三问。
“你的内力运转比上周慢了。”纪景的语气不重,但唐三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第三段和第七段都有滞涩。偷懒了?”
“没有。”唐三皱眉,“我自己没感觉出来。”
“你当然感觉不出来。你要是能感觉出来,就不用我在这了。”
纪景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明天开始,修炼时间加半个时辰。我盯着你跑完。”
唐三沉默了两秒。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纪景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这几天一直不太对。话比平时少,脸色比平时差。那天晚上你起来三次,我听见了。”
纪景转过身来,看着唐三。
晨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确实没睡好。
“你晚上不睡觉,听我起来做什么?”纪景的语气带着嫌弃。
“你起来的声音太大了。”
“行,那我下次轻点。”纪景转身就走,“走了,回去吃饭。小舞该等急了。”
唐三看着纪景的背影,眉头没有松开。
他注意到纪景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纪景步伐加快的时候,通常是在回避什么东西。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舞已经把粥盛好了。
她系着那条系反过很多次的围裙,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没有抱着小白。
“小白呢?”唐三问。
“在屋里睡觉。它这几天比纪大哥还能睡。”
小舞把粥碗放到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纪景,又看了一眼唐三。
“你们俩今天怎么都板着脸?山上吵架了?”
“没有。”唐三说。
“没有。”纪景说。
两个人同时说“没有”,然后同时闭嘴。
小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俩默契倒是好。”
“谁跟他默契好。”纪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唐三没说话,端起粥碗也喝了一口。
小舞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两个人喝粥。她腕上的银丝手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哥,”小舞叫了一声纪景。
“嗯。”
“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纪景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还有两个月。”
“那你生日的时候我们给你过。三哥,你说呢?”
唐三点头。“好。”
“不用。”纪景放下粥碗,“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大事。”小舞说得理直气壮,“你是大哥,大哥过生日就是大事。”
纪景看了小舞一眼。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认真。
“行。”纪景说,“那到时候你做饭。”
小舞的笑容僵住了。“……我做饭?”
“你不是说大哥过生日是大事吗?大事当然你来做。”
小舞张了张嘴,看看唐三,又看看纪景。“三哥……”
唐三低头喝粥。“哥说得对。”
小舞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起来。“做就做。谁怕谁。”
纪景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吃完早饭,唐三去镇上铁匠铺上工。
他寒假里一直在那家铺子干活,老板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手艺一般,但人实在。
“小三来了?”李老板正在炉前烧火,看到唐三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有个活儿,城东的王大户要打一套农具,你帮我盯着点。我下午有事出去。”
“行。”唐三系上皮围裙,走到铁砧前。
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纪景。
唐三一边拉风箱一边想。纪景这几天确实不太对。不是身体上的问题,纪景的身体好得很,三十级的魂力放在诺丁城这种地方已经是横着走的存在。
纪景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师兄看师弟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唐三说不上来。
他前世在外门活了二十九年,人情冷暖见得多,但那种眼神他没见过。
不是担心,不是在意,是更重的东西。重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一张牌上。
“小三?”李老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三回过神。“嗯?”
“火大了,小点。”
唐三低头,发现炉火已经烧得通红,铁胚都快化了。他赶紧把风箱拉慢了一些。
“今天心不在焉啊。”李老板叼着烟袋,眯着眼看他,“家里有事?”
“没有。”
“那就好好干。干活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容易出事。”
唐三点头。“知道了,李叔。”
傍晚收工的时候,唐三在镇上的糕饼铺买了桂花糕。
纪景上次说他喜欢吃的那家店。
唐三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冬天天黑得早,官道两旁的枯树在暮色里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指。
唐三踩着冻硬的土路,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他想起了唐昊。
他这一世的父亲。
回到家的时候,小舞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比她胳膊还粗,她抡起来却不费力。
唐三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笑了。
“你笑什么?”小舞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什么。你劈柴的样子挺好看的。”
小舞脸一红,“你少来。纪大哥说你嘴笨,我看你嘴不笨。”
“那是对你。”唐三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斧头,“我来劈。你去把桂花糕吃了,怀里揣了一路,还是热的。”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小舞。
小舞接过去打开一看,“桂花糕?三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回来的路上。”
小舞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纪大哥说这家店还不错。”
小舞又拿了一块,朝灶房喊了一声:“纪大哥!小三买了桂花糕!”
纪景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他看了一眼唐三,又看了一眼小舞手里的桂花糕。
“买给我的?”
“给小舞买的。”唐三说,“你顺带的。”
纪景面无表情地去拿了一块。
小舞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上,唐三照例在院子里练功。
玄天功运转了三周,内力比早上流畅了一些。他已经在第四重的境界上稳了两年,距离第五重只差临门一脚。
收功的时候,纪景从灶房出来,端了两杯茶。
“喝口水。”
唐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蜂蜜,甜丝丝的。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凌霄宗?”
纪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是少宗主。不可能一直待在外面。”
纪景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唐三是在不安。
“我说过了,那里不缺我。”纪景的语气很随意,“我爹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宗门的事务他比我熟,长老们也都听他的。我在不在都一样。”
“那你打算一直待在诺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