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纪景靠在院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看情况。”
唐三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纪景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不会是为了我吧?”唐三问。
纪景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多了。”
唐三没有继续问。
但他注意到纪景的左手食指在茶杯底轻轻叩了两下。纪景心里有事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你每次说谎时候,都会有小动作。”唐三忽然说。
纪景愣了一下。
“你又拿我的话说我?”
“你教我的。”唐三说。
纪景沉默了两秒,伸手弹了一下唐三的脑门。“练你的功去。”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三个人在院子里吃了顿饭。
小舞烧的菜。青菜炒得有点糊,肉切得大小不一,米饭水放多了,软塌塌的。
但唐三和纪景都吃完了。
“怎么样?”小舞满怀期待地问。
“还行。”唐三说。
“比上次进步了。”纪景说。
小舞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上次你煮的粥粥底糊了,这次菜只有边角糊了,确实进步了。”
小舞的笑容垮了一半。“纪大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
“实在?”
“……算了。”
唐三站起身,把碗筷收了。“明天去学院,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小舞说。
纪景点头。
唐三站在灶台边洗碗,小舞在旁边递布,纪景靠在门口喝茶。
“哥。”唐三头也没回。
“嗯。”
“明天去了学院,你还是在西舍住?”
“对。还是助教。”
“那你每天还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吗?”
纪景喝了一口茶。“你做的我就吃。”
唐三把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纪景。“我每天早上要去修炼,没时间做早饭。”
“那就不吃。”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你多大的人了,还管你哥吃不吃早饭。你先管好你自己。”
小舞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俩在吵什么?”
“没吵。”两个人同时说。
小舞翻了个白眼。
归校的前一天,唐三把铁匠铺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他把父亲的铸造锤擦得锃亮,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那把锤子比普通的铸造锤重了一倍,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唐昊用了六年的东西。
“走吧。”纪景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行囊。
唐三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转身走了出去。
小舞抱着小白,走在最前面。她左手腕上戴着纪景送的银丝手链,右臂上绑着唐三送的袖箭,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自己倒不觉得烦,时不时还摸一下。
“唐小三。”小舞忽然回头。
“嗯?”
“你那个袖箭,我再射两下试试?”
“回去再试。路上别乱射,伤了人。”
“哦。”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圣魂村。
晨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纪景的影子在最外侧,微微张开,像一只翅膀,轻轻拢住了另外两个影子。
“小三,”小舞忽然说,“你说今年学院会不会有新来的工读生?”
“不知道。”
“希望有。七舍就我们几个工读生,太冷清了。”
“冷清不好吗?”
“不好。没人跟我打架。”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跟我打。”
“你又打不过我。”
纪景在后面笑了一声。
唐三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诺丁城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检查通行证的时候多看了纪景两眼。
银白色的头发在人群里确实扎眼。
“纪老师,您回来了?”守卫笑着打招呼。
“嗯。”纪景点了一下头,带着唐三和小舞进了城。
学院门口还是那个门房,看到唐三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纪景在,没敢说什么。
唐三从门房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看他。
三个人在学院里分开了。纪景去西舍放行李,唐三和小舞去七舍。
推开七舍的门,里面已经有人在吵了。
王圣的声音最大。“我告诉你们,今年三哥肯定回来!他不可能不回来!他不回来谁管我们?”
“谁管你们?”唐三站在门口说。
七舍瞬间安静了。
王圣转过头来,看到唐三,眼睛一下子亮了。“三哥!小舞姐!你真的回来了!”
其他工读生也围了上来。“三哥!”“小舞姐你可算回来了!”
唐三被围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应付着这些热情的问候。
小舞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嘴角弯着。
“行了行了,”小舞拍了拍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工读生们看了一眼小舞,又看了一眼唐三。
“看什么看?老大说话不好使了?”王圣一嗓子吼过去。
众人立刻散了。
小舞满意地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把包袱往床上一扔。
唐三也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开始铺床。被褥还是纪景上学期给他准备的那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他铺好被子,坐下来,环顾了一下七舍。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
唐三从七岁长到八岁。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纪景每天早上端上来的粥里都多放了两颗红枣。
唐三问他为什么,纪景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唐三说:“你也正在长身体。”
纪景笑着说“我已经长完了。”
唐三看了他一眼。
纪景那时候才十二岁,离“长完”还早得很。
唐三从八岁长到九岁。
那年春天,他在后山修炼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高已经到了纪景的胸口。
他挺高兴地跟纪景说了,纪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顶,说“还差得远”。
唐三的耳尖红了一下,那段时间他每天多喝一碗粥。
唐三从九岁长到十岁。
那年秋天,他第一次在修炼中触碰到玄天功第四重的瓶颈。
纪景坐在他身后,双掌抵着他的后背,帮他梳理内力的那天晚上,纪景的脸色白了好几天。
唐三问他怎么了,纪景说“没事,没睡好”。
唐三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他每天修炼都更拼命了一些。
唐三十岁那年冬天,纪景开始频繁地出远门,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半个月。
唐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纪景也不说。
每次回来纪景的脸色都比走之前差一些,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是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三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每次纪景回来他都会多做一碗饭。
纪景每次都吃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唐三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声音也开始变了,但那张脸还是少年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纪景也在变化。
他十六岁了,个子窜到了一米八五,比唐三高出整整一个头。
银白色的长发留得更长了,平时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偶尔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他的五官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下颌线条硬朗,鼻梁高挺,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琥珀色的光。
但他的气质没有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纪景的魂力在这五年里突飞猛进。
他从十一岁的三十级,一路修炼到了十七岁的五十七级。
五十七级,魂王。
这个速度在整个斗罗大陆都是骇人听闻的。大师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你是怎么修炼的?”大师问。
“不睡觉。”纪景说。
大师以为他在开玩笑。
纪景没有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