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二十九岁那年春天,唐门接到了一封信。
蜀中最大的门派青城派发来请帖,邀请各大门派前往交流。说是交流,实际上是青城派新任掌门上位,想借机展示实力、拉拢人心。唐门作为蜀中老牌宗门,不得不派人前往。
宗主病重,唐景作为唐门继承人,必须亲自前往。
临行前,唐景去铸造间找唐三。
铸造间的门半开着,唐三正伏在桌前,桌上散落着无数零件和图纸,那个困扰了他数年的佛怒唐莲已经有了完整的雏形,只差最后的调试。
“我要出趟远门。”唐景靠在门框上说。
唐三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他眨了眨眼,看清是唐景,嘴角弯了起来:“去哪?”
“青城派。大概一个月。”
唐三点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唐景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唐三,忽然发现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眉目清俊,气质沉稳,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小时候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经过打磨后内敛而深沉的光。
“怎么了?”唐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唐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已经喜欢了你很多年”,想说“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只化成一句:
“等我回来,有事跟你讲。”
唐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是早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唐景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好。”唐三说,“我等你。”
唐景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唐三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天晚上唐三没有继续研究暗器,而是坐在铸造间门口,仰头看着月亮。
“师兄也真是的。”他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有话就直说嘛,还等我回来有事跟我讲,搞得跟什么大事一样。”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脸有点热,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转身回了铸造间。
佛怒唐莲还差最后一步,他要赶在师兄回来之前把它完成。
等师兄回来,正好给他一个惊喜。
唐景走后的第三天,唐三完成了佛怒唐莲。
最后一个齿轮咬合的那一刻,整个铸造间安静得能听见金属零件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唐三屏住呼吸,将内力缓缓注入核心机关,暗器内部的结构依次联动,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精准的声响。
成功了。
唐三盯着手中那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球,瞳孔里倒映着暗器表面流转的光泽。他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失败了上百次,终于把这件传说中的暗器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唐景。
师兄走之前说,等他回来有事要讲。
唐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件事,师兄要讲什么?是宗门的事?还是关于他的事?
唐三把这件暗器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收在柜子最上层。等师兄回来,他要第一个给师兄看。
师兄一定会先仔细端详,然后指出几个问题,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说“不错”。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唐三的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然而唐三没有等到唐景回来。
唐景走后的第七天,唐门来了一群人。
唐三那天正在铸造间调试佛怒唐莲的精准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而且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他推开门,看见内院方向浓烟滚滚。
着火了。
唐三的心猛地一沉,运起鬼影迷踪就往外跑。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地上倒着几个唐门弟子的尸体,身上有明显的刀伤和掌印。来的人不只是放火,还在杀人。
他冲进内院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乱成一团。
一群黑衣蒙面人正在与唐门弟子缠斗,那些人武功诡异,出手狠辣,唐门弟子节节后退。宗主被人从病榻上拖了出来,两个黑衣人押着他往门口走。
宗主看到了唐三,嘶哑着声音喊了一个字:“走!”
唐三没有走。
他的玄天功在体内疯狂运转,紫极魔瞳锁定距离最近的黑衣人,玄玉手翻飞之间,十余枚钢针无声射出。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其余人猛然回头,视线如刀般落在唐三身上。
为首的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唐三认出了那双眼。
外门赵长老,他曾在宗门大会上远远见过一次。
赵长老左右看了看,眼神微凝,目光掠过唐三腰间的外门弟子腰牌,没什么表情,抬手一挥。
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唐三杀出一条血路,但他的内力在快速的消耗中见底。玄天功第三重的修为在唐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色,但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还远远不够。
一个黑衣人从背后一掌拍在他后心,唐三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想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力。眼前的世界在摇晃,他看见宗主被人拖走,看见内院的火越烧越旺,看见那些黑衣人在火光中如鬼魅般穿梭。
唐三的手指抠进地面的砖缝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师兄走之前跟他说,等我回来。
他要等师兄回来。他要活着。
但他没有机会了。
唐景是在回程的路上得到消息的。
唐门的信使骑着快马,在距离唐门还有百里地的地方截住了他。
信使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唐景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少宗主……唐门……出事了。”
唐景看着那个人脸上的血和泪,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说。”
“一群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来路……宗主被掳……内院被烧……死了很多人……”
唐景面无表情地听完,翻身上马,把随行的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他骑着马冲进唐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火已经灭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了,深深渗进石板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