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者包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唐景下了马，穿过人群。有人叫他少宗主，有人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他没有理会，径直往铸造间的方向走去。

铸造间的门大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唐三的那些暗器半成品散落一地。唐景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了很久。

没有唐三。

他转身，问身后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弟子：“唐三呢？”

那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唐三在哪？”唐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唐三……他……他跳崖了。”

唐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那弟子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少宗主，唐三他……被黑衣人围住了，受了重伤，跑到了鬼见愁……那些黑衣人追上去，他不肯投降……就……就跳下去了。”

唐景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鬼见愁。

唐门后山最高的那座峰，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唐门立宗数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从鬼见愁跳下去还能活着的。

从来没有。

唐景转身就跑。

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玄天功运转到极致，内力疯狂地灌注到双腿，景物在他两侧飞速后退。他跑过回廊，跑过内院，跑过药圃，跑过那些他和唐三一起走过千百遍的小路。

他跑上鬼见愁的时候，风很大。

悬崖边上还残留着血迹，一路延伸到崖边，最后消失在云雾之中。有人在崖边留下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勉强写下的——

“师兄，对不起，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唐景跪在崖边，伸手去够那行字，指腹触到干涸的血迹，冰冷刺骨。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下面是翻涌的云海，什么都看不见。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手拼命地往下伸，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他什么都抓不住。

身后有人在喊他，许多人在喊他。

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角往后拖，有人在哭喊着“少宗主你不能跳”。他挣扎着要往崖下去，被几个长老死死按住。

“放开我！”唐景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放开我——他在下面！我得去找他！”

大长老抱住他的腰，老泪纵横：“少宗主，没用了！鬼见愁万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你跳下去也是送死！”

“那他一个人在下面——”唐景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崩裂。

他跪在悬崖边上，身体剧烈地发抖。

他想起了唐三小时候翻墙进来采药的样子，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一本正经地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想起唐三练功累的时候趴在石桌上耍赖，扯着他的袖子说“师兄帮帮我”。

想起唐三研究暗器时专注的侧脸，满手油污，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想起唐三每次叫他“师兄”时的声音，有时候是认真的，有时候是撒娇的，有时候带着笑意，有时候带着依赖。

想起唐三二十九年人生里的每一个画面。

想起自己离开的那天，唐三站在铸造间门口，笑着说“好，我等你”。

唐景说等他回来有事跟他讲。

他回来了，唐三没有等到。

那他要跟唐三讲的事，这辈子都讲不出口了。

唐景趴在悬崖边上，终于哭了出来。

他前世四十二年没哭过，这一世三十几年也没哭过。他以为他不会哭了，以为那些软弱的情感早就在星际战场的炮火中被磨得干干净净。

但此刻他趴在鬼见愁的悬崖边，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毫无体面。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和不停地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唐三留下的那行血字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是很多年。

想说从你六岁翻墙进我院子里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想说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很慢。

想说我本来打算这次回来就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要告诉你。

想说你为什么不等我。

但唐三听不见了。

风从崖底吹上来，冷得刺骨。唐景闭了闭眼，觉得这阵风里好像有唐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唐三小时候问他的那个问题。

“师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就是那种，跟唐门、跟修炼、跟暗器都没关系的事。”

他有。

他的回答是——

跟你在一起，做任何事都行。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唐三的眼睛很亮。

他应该说的。

他应该说的。

如果他能回到那天晚上，如果他能回到唐三还坐在他面前、还笑得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说。不管结果如何，不管唐三怎么想，他至少要说出来。

但回不去了。

鬼见愁的风还在吹，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唐景跪在悬崖边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闭上眼睛。

唐三，你等我。

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这辈子找不到，就下辈子。下辈子找不到，就下下辈子。

总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你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