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活计是每日从城外的砖窑,运砖到待修的城楼下。住的地方是砖窑旁一处露天的窝棚,床是一张草席。
原本是没被子的,刚好当天摔死了一个苦役,这就多了一床被子。谢无咎一开始不愿意要,半夜冷得直哆嗦,爬起来把那被子往身上一盖,睡着了。
苦役的每日伙食是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为了能尽快攒钱寄信,谢无咎一日只吃一个馒头,攒了二十天,终于托工头把信寄了出去。
当苦役也不是光埋头做活那么简单。劳役有轻有重,分配权全掌握在工头手里,有了权利,就有了高低,也就有了帮派。最大的帮派头子叫老黑,二十来岁,身型魁梧,有几十个青壮跟着他。他与姓蔡的工头关系处得好,住的是有瓦遮头的废窑,轻的活计全派给了他们。有时蔡工头不在,就变成老黑往其他人身上抽鞭子。
有一次,鞭子朝谢无咎挥来,他随手一拽,又一松,老黑便摔在地上。老黑头一次吃瘪,手都举起来了想打,可一看见他那阴沉的脸和黑沉沉的眼神,心知这人根本不怕死,倒怵了三分,之后也不敢再找茬。
如此平静又操劳地过了一个月,眼看城墙还有两三米就要完工时,夜里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从关外传来,一个身着兵服的男子跳下马,朝着城楼大声嘶吼:“快开城门,有急报!快开城门,有急报!”
这么声嘶力竭喊了两声,城门上火把闪动,城门被打开了一个缝,他验明了身份,再次翻身上马,冲进了城。
尽管这人没有说是什么急报,第二日谢无咎还是从工头那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催促和惊慌不定的表情中猜出了几分——西夏对大陈用兵了。
西夏与大陈的战争延绵几十年,谢韫为相时,曾组织三次对西夏用兵,前年西夏王李顺即位,为休养生息,主动与大陈议和,签订了《元历和议》,互相承诺五年之内不得对对方用兵。没想到,谢韫刚一下台,西夏便撕毁了协议,直取沙门关。
这也难怪,西夏是狼,大陈就像一块放在狼鼻前的肥肉,他如何忍得住?
且马上就要入冬,不趁大地冰封之前劫掠一把,更待何时?
谢无咎曾见过谢韫在无数个夜晚为了西夏军事彻夜不眠,不想此时边关告急,自己能做的竟只是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城墙。
谢无咎还记得此地守将乃是父亲亲自提拔的老将魏振。父亲倒台后,不知远在边关的魏将军是否能逃过一劫?他能否守得住这次西夏的进攻?
这一日一夜,上千苦役和工匠不眠不休地修建城墙,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又有士兵快马进城,带来了更新的消息——西夏兵马已离沙门关不足半日路程。
沙门关的城防军如蚂蚁一般涌动起来。谢无咎等苦役也被临时充作了厢军,运气好的发了一条长枪,运气不好的则什么都没有,用处无他,乃是用自身血肉去堵窟窿。
谢无咎什么都没有,与其他苦役一样,挤在城楼下,等待着随时被踢出去冲锋陷阵。
他挤在人群中,不知道厮杀何时到,渐渐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勾起了他的回忆——七八岁时,他曾读李贺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诗中男儿投笔从戎的气魄和胆识,收复中原的抱负,曾让他的少年之心为之沸腾,如今,他虽为苦役,无半寸刀剑在手,却能直面西夏军,令人不禁感慨命运之手拨弄风云,也算让他以另一种形式一偿昔日心愿。
也好,能杀几个是几个,死在沙场上,总好过死在土坑中。
人与人贴在一起,恐惧使人们的汗腺疯狂分泌,生死关头,谢无咎却只感到了无处不在的腥臭。他不知道沙门关的兵力究竟有多少,放眼望去,只有一双双惊慌的眼睛。
没过多久,人群中一阵涌动,朝两旁散开。谢无咎高一些,很快看到有个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红袍银甲配红缨长枪的将领在多人的簇拥下,一路小跑上了城楼。
谢无咎心中一沉,此人如此年轻,定不是魏振。魏振是没出现、调任还是已经被清算?
不久之后,那个人又从城楼下跑了下来,甚至没有对他们这些士兵说上一句鼓舞士气的话,就匆匆离去了。
城楼上只留下两个副将在指挥,他们倒还有些章法,把正规的边防军和临时征用的厢军分开来,一做前锋,一做后备,下达了依靠沙门关的地理和城防优势,固守不出的指令。同时也下了军令,逃兵必斩。
没过多久,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动,城门內外,火光冲天,映亮了夜空,一种惊恐的气息顿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靠在谢无咎身边的一个二十来岁,比他还矮还瘦的男人不停地在对天祈祷。见他不动声色,不由问道:“你不怕?”
谢无咎抬头看向城楼处,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副将朝他们大喊:“上城楼!快上城楼!”
他们像被赶鸭子一样,被一批一批赶上城楼。有个小将在喊:“会不会射箭?不会,不会去那边!会的跟我来!”
士兵分成了两批,杀声震天,无数的箭矢飞向天空,城门也传来了撞击声。西夏军竟然是想强攻?
谢无咎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的火把,混乱的调度,正规军被安排在后,前面全是他们这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厢军。这样打下去,除了死人,就是破城。
不对劲。
可还没想通,就被往前赶去。
那个小将又跑了回来,脸上满是血和汗水,他嘶吼道:“快来,再来一批人!”
谢无咎忙跑上去:“我会射箭!”
那人狠狠一拍他的背:“来这边!”
如此挑了十几个人,把他们拉到了西门城楼上,城楼上已满是死尸和伤兵,他被安排着填了一个空,手中被塞了一把弓箭。
“给我射!”那人高声吩咐,转眼又跑开了。
放眼望去,西夏军队一眼见不到边际,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再往下看,无数西夏士兵正沿着搭好的云梯往城楼上爬,个个如狼似虎,悍不畏死。他不由发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疑问:就凭他们,真的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