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祝高才想要解释，但他的脸色和反应已经足以让她确定答案了。

爸妈离婚很久了，他有新伴侣很正常。她想要说服自己，可失望如同海水般一点点涌了上来，咸涩的液体让大脑和身体生了锈，甚至无法再维持虚幻的安慰。

她又一次成拖油瓶，成完整家庭的局外人了，这一次甚至连缓冲时间都没给她。

祝流光深吸口气，强行拉动僵硬的肌肉，对门口的人露出个微笑：“抱歉，因为昨晚出了点意外，我现在失忆了，只有十八岁以前的记忆。”

“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彼此了。”她对他伸出手，语气真挚得自己都要信了。

对方惊讶地呆在原地，上下打量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偏大，骨骼坚硬，皮肤厚而韧，和他的脸完全不同。

他的语气有些沮丧：“你好，我是林如诚，是今年二十四岁，顺带介绍一下我妈妈，也就是你的继母，她叫林眉。”

祝流光有些惊讶，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他的手摸起来像三十岁，而这都和他的实际年龄完全不符。

“虽然她是继母，但不是童话故事中那种坏人，她很温柔的。”他补充道。

“我能猜到。”祝流光笑着点点头，“你很爱你的母亲，而能抚养出这样孩子的女士，一定非常温柔。”

听到她的话，这个青涩男大般的弟弟露出了个非常怪异的表情，仿佛一道雷劈中了他的脑门。

祝流光心头一跳，刚才不是只说了些客套话吗？他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难道她和继母关系非常差？

还是赶紧走吧。

“我现在有点事情，得下去一趟，晚点有机会再聊。”她自然向他挥手道别，推开门走出去，接着狂按电梯，希望它立刻把她带到一楼，然而电梯还没到，祝高才先来了。

“我和她有点事，如诚你忙自己的事吧，晚餐的时候再详聊。”自然地和林如诚说完，他转头跟着祝流光上了电梯，门刚闭合便压低声音道：“……我确实再婚了，但是遗嘱上的财产都归你，包括这套房。”

“你还年轻，这么早立遗嘱干嘛？”祝流光震惊而关切地看着他，“是得了什么大病吗？癌症？”

“不是！你想我点好行吗？”祝高才被气噎了，半晌才继续道：“我结婚是有原因的。”

“林眉是海军遗孀，他丈夫生前在政界有些门路，我跟她结婚主要是为了人脉，毕竟我是合规方向的，政界有人脉好办事。”

*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是海蔓土著，家境不错，心思也不复杂，肯定没办法在我眼皮下卷跑我的钱，这个你放心。”

电梯抵达一楼，祝流光径直向外走去，祝高才怎么说都拦不住，只能跟着她一起竞走，以免被街上杂乱的人流彻底冲散。

“我们家境相差不大，林眉人挺好，而且她儿子也不是唐越青那种性格，你不用担心会和他们不愉快……”

祝高才正条条列举林家母子的优点，祝流光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不得不跟着停在路边，像是汹涌人潮中伫立的两座礁石。

“林阿姨这么好，那她和你结婚图什么呢？”她问他，“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的行为总是带着目的，你清楚她的目的是什么吗？”

“她……”祝高才卡壳了一瞬，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我人挺幽默随和，而且长得挺帅，不过她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他上前一步，想要继续说服她，但祝流光摇了摇头，后退一步，接着与他的眼睛相对。

“那么，你喜欢她吗？和她在一起，你感到幸福吗？”

真是个充满学生气的幼稚问题，这些事情真的重要吗？可与她对视时，他始终无法说出这个想法，那双属于十八岁的眼睛像是刚开采的原石，清澈透亮，与二十八岁会迸发出冰冷火彩的眼睛完全不同。

“……有点喜欢。”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

“这不是挺好的吗？第一次，你是因为关系和她结婚，再来一次，你会因为爱和她结婚。”她低头笑了起来，“还挺浪漫的。”

“如果奶奶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她一直希望你能找个真心相爱的人。”她伸出手，将他朝着那个有林眉和林如诚的方向轻轻一推，“奶奶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趁着他愣神之际，她转头看向玻璃橱窗，里面倒映的人影笑容温柔，神情真挚，看起来没有半分阴霾，她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表现得很不错，她垂下眼睛告诉自己。

至少没有像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巨婴。

*

“祝叔叔，水漫出来了。”

林如诚的声音将他拉出纷繁的思绪，祝高才手一抖，立刻关掉出水，将杯子从直饮机下拿走。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刚才走神了。”

林如诚没有在意他罕见的走神，反而追问起祝流光的事：“流光姐是怎么失忆的呢？”

“昨天团建完再酒店休息，洗澡的时候没站稳碰到脑袋了。”他往杯子里加了两块冰，“这么大了做事还毛毛躁躁的。”

“这样啊。”他有些疑惑，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不太安全。”

“我也这么想，可她非说要熟悉一下十年后的环境，和老朋友见个面。”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们就在附近的餐馆见面，怕她不会用电子支付，我给她买了五百格林的礼品卡，还有五张面额二十的现金，这样在路边摊买东西更方便。”

而且她要见的人是薛静桢，对方会把手机送来，也不用担心联系不上。

即便一遍遍说服自己，那丝不安依然萦绕着他的心头，甚至有逐渐扩散的趋势。

分别前，祝流光告诉他方鹭洲上门时，薛静桢就发消息了，让她去拿手机。他皱眉翻看自己的手机，发现SE和短信列表没有任何变化，祝流光是这么回复的。

“我把消息和短信都删了。”说话时她甚至歪了歪头，“让它们留在手机上，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那是他们最后一句对话，说完她转身快步朝着咖啡厅走去，瞬间淹没在汹涌人潮里，如同掉入海洋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