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程野指尖转着的车钥匙撞出细碎轻响,散漫的笑意撞进陆砚平静的眼底。
赵勇瞬间绷紧了肩线,脚步微错就要上前,被陆砚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他认得程野,是陆砚大学篮球队的队友,也是婚礼上的伴郎,是极少数能被陆砚划进安全区、让他卸下半分冷硬的人。
“陆总,台上讲战略布局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你早把大学那点东西忘干净了。” 程野直起身,上前拍了拍他高定西装的肩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友独有的熟稔,“走,回老地方看看。”
陆砚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林荫道,梧桐叶被风卷着落在脚边,像极了八年前无数个打完球的傍晚。他淡淡 “嗯” 了一声,算是应了。
陈默立刻上前半步,指尖捏着的烫金日程册微微合拢,声音压得极低:“陆总,后续校企对接会定在下午三点,返程路线和安保已经确认,现在离场时间充裕。”
“推迟一小时。” 陆砚的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是。” 陈默应声退后半步,指尖飞快在微光平板上调整行程,没有半分多余的疑问。
穿过两排浓密的梧桐,塑胶篮球场的气息扑面而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篮球砸向地面的沉闷回弹、少年们的笑闹与呐喊混在一起,裹着午后温热的风,撞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场上几个男生正打得激烈,瞥见一行人走近,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住。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高定西装矜贵冷冽,身后跟着持平板的助理、身形如枪的保镖,外围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散开,将围观的人群礼貌隔开,气场与这片满是烟火气的场地格格不入。
程野从场边拿起一颗没人用的篮球,随手抛了过去。
陆砚抬手稳稳接住,粗糙的球面蹭过指腹,熟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心底那根被陆氏总裁身份、物流园对赌、对温以宁的患得患失绷了太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递给身侧的陈默。高定白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袖口被他不紧不慢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皮肤下线条利落的肌肉轮廓 —— 常年每日两小时的定制健身从未间断,即便久疏球场,刻进骨血的自律也从未松懈。
赵勇立刻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外围的便衣安保悄然融入围观的学生人群,形成一圈无形的防护网,不动声色地拦下了所有举起的手机镜头。
陆砚对此视若无睹。
他屈膝、起跳、手腕轻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正的弧线,空心入网,刷过篮网的轻响清脆利落。
场边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程野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陆队,穿西裤皮鞋都能投成这样,宝刀未老啊。”
陆砚没应声,只是抬手用指节抹了下额角渗出的薄汗。场上的少年们对视一眼,笑着围上来邀局,他没拒绝,迈步踏入了球场。
防守、突破、变向、传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凌厉,带着当年校篮球队长独有的全场掌控力。没有了演讲台上的沉稳克制,没有了财经专访里的疏离冷硬,奔跑与碰撞间,少年时的张扬与野气,终于从层层包裹的总裁外壳里,漏出了一丝缝隙。
一局结束,场上的少年们彻底没了脾气,场边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快门声被安保拦在安全线外,只余下此起彼伏的低叹。
陆砚走到场边,陈默立刻上前,先递上温热的毛巾,再拧开矿泉水瓶递到他手里。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缓缓滚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冷白的锁骨若隐若现,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程野挨着他在台阶上坐下,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还记得吗?当年你在这儿打球,场边从围栏到看台挤得水泄不通,隔壁美院、外校的女生专门跑过来蹲你,递水递情书的能排到校门口,你倒好,冷着一张脸,看都不看一眼,全队都跟着你沾光,收的情书都能当废纸卖。”
陆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目光落在场上奔跑跳跃的少年身上,声线轻了几分:“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陆砚高傲、冷淡、不近人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看不见,是心里早就装了一个人。
二十岁的少年,站在球场的聚光灯下,眼里只有看台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他所有的张扬、所有的胜负欲、所有的高光时刻,都只想演给那一个人看。
程野叹了口气,语气收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也就当年联赛总决赛那场,你杀疯了,最后三十秒连突带投绝杀,全场都炸了,我才知道,你这小子也有失控的时候。”
陆砚沉默了。
那场失控,从来不是为了冠军,不是为了全场山呼海啸的喝彩。
是因为他看见,温以宁唯一一次坐在看台上 —— 是他求了整整一周,她才松口来的,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看他打球,还是联赛总决赛的决胜场。
可她从头至尾,几乎没有抬眼看过他一眼。
她不是在玩手机,是在看球票背面印着的经济学模型题,指尖轻轻叩着纸面,神情专注淡然。身边围着不少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商界追求者,她从容应对,分寸凛然,仿佛他在场上拼尽一切的厮杀、赌上所有荣光的胜负,都与她毫无关系。
绝杀落地的那一刻,全场欢呼震耳欲聋,队友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他没有半分狂喜,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赢了比赛,赢了万众欢呼,赢了所有人的仰望,却赢不到她哪怕一秒的注视。
于是他疯了。
他推开队友,翻过两米高的围栏,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在全场错愕的目光里,低头吻了下去。而后按着她的腰,对着全场嘶吼着宣告主权,说她是他的,这辈子都是。
外人眼里是年少为爱疯魔,是豪门太子爷的浪漫与张扬。
只有他记得那场疯狂的代价 —— 被她罚了一个月不准进卧室,彻头彻尾的冷暴力,整整三十天。
婚礼大屏幕上放出那段视频时,全场都在起哄艳羡,他却浑身僵冷,怕得魂都在颤。别人以为是甜,他只知道是罪。温以宁那句贴在他耳边的轻声 “晚上有惩罚”,不是调情,是旧账悬在头顶,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
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球场,落在他脚边。陆砚抬手,将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捋去,眼底那点短暂的鲜活与松弛,一点点沉了下去,重新变回了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