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灯火夜夜不熄,丝竹声隔着宫墙飘过来,缠缠绵绵,像一张无形的网。萧廷站在自己宫殿的廊下,望着西边皇陵的方向,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原本想不顾一切,连夜策马去皇陵,把慕容接回来。
可他终究是刹住了车。
慕容那样骄傲的人,当年兰陵慕容家的公子,何等意气风发。他怎么能在慕容最落魄的时候,像施舍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不想让慕容觉得,自己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更不想趁人之危,逼着慕容做出选择。
他要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幸好,天助他也。
春节之后,皇帝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没想到越拖越重,竟一连半个月没有上早朝。宫里的太医轮番侍疾,太子和二皇子也都去太极殿探过病,不过都是走个过场,坐不了片刻就走了。唯有萧廷,每日天不亮就过去,亲自侍奉汤药,守在御榻边,一守就是一整天。
皇帝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皇帝醒了,他就端水递药,嘘寒问暖。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借机提什么要求,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皇帝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对这个平日里被自己忽略的小儿子多了几分看重。
这天,萧廷刚给皇帝喂完药,正准备退出去,皇帝却叫住了他。
“过来。”
萧廷走到御榻边,躬身道:“父皇。”
“你还这么小,天天守在这里,别过了病气。”皇帝看着他苍白的小脸,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儿臣过了年就十四了,已经不小了。”萧廷抬起头,笑了笑,“能侍奉父皇,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哈哈一笑,咳嗽了几声:“真是孩子话。在父皇面前,你再大,也还是个孩子。”
“父皇龙威森严,在父皇面前,儿臣几岁都是孩子。”萧廷恭恭敬敬地说。
皇帝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这么辛苦,除了念书,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朕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准备去终南山的温泉山庄修养些日子。你先去,替朕打扫打扫屋舍,看看那边的准备情况。就这么定了。”
萧廷心里猛地一跳。
他本来只是想借着探病,在皇帝面前刷点好感,找个借口出宫。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个美差。说是让他去打扫屋舍,其实就是让他先去玩乐。
“儿臣遵旨。”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掩去了心底的狂喜。
退出太极殿,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萧廷攥了攥袖中的手,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回到宫殿,他立刻开始策划路线。从京城到终南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宽阔,但是绕远。另一条是小路,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而且,正好经过皇陵。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两天后,萧廷带着随从,骑马出发了。
随行的是禁军的胡将军,一个老实巴交的武将。这天天气极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鸟语花香。可胡将军却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他总觉得,今天会出事。
果然,队伍刚走到离皇陵还有三里地的地方,萧廷骑的那匹白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殿下小心!”
胡将军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马就猛地向前一扑,将萧廷摔了下来。
随从们顿时乱作一团。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萧廷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的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来,脚踝也扭了,肿得老高。幸好他反应快,护住了头,没有受更重的伤。
“没事。”他咬着牙,摆了摆手,“替我包扎一下。”
随行的太医连忙上前,给萧廷处理伤口。胡将军则走到那匹白马旁边,检查情况。他蹲下身,摸了摸马的鞍垫,突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掀开鞍垫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马的皮肉里,嵌着一枚很小的银针。针尖泛着乌光,显然是喂了麻药的。幸好这枚针很小,而且皇家的马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再加上秋天穿得厚,麻药的剂量也不大,所以萧廷只是摔了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殿下!这是有人要害您!”胡将军拿着那枚银针,脸色铁青,“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陛下!”
“不可。”萧廷立刻拦住了他,“父皇正病着,这种事报上去,只会让他老人家心烦,加重病情。你想触这个霉头吗?”
胡将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是,殿下说得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那这事怎么办?”
“估计是宫里有人看我不顺眼,想给我个教训。这种事,皇家屡见不鲜。”萧廷淡淡地说,“等我从终南山回来,再私下跟父皇密禀。”
“都听殿下的。”胡将军连忙点头,“只是殿下受伤了,不宜再赶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附近哪里有适合歇息的地方?”
萧廷抬头,望向远处。
只见群山之间,隐约可见一片巍峨的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那是皇陵。
“前面不是皇陵吗?”他说,“本殿正好顺路,去祭拜一下先祖,求祖先保佑,逢凶化吉。”
胡将军顿时眉头舒展。“殿下说的是!皇陵里有守陵的营房,正好可以让殿下歇息,处理伤口。”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萧廷一行人进入皇陵,先去享殿祭拜了先祖。祭拜完毕,他借口四处走走,带着胡将军,在皇陵里转了起来。
转过一道弯,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正站在一棵古松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守陵士兵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却多了几分沉静。
远离了东宫的纷争,远离了太子的薄情,他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颓靡了。眉宇间的戾气散了,眼神也平和了许多,像一个温和的大哥哥。只是,他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看上去依旧强壮,那是常年练兵刻在骨子里的痕迹,再加上身上厚重的铠甲。可萧廷却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
胡将军看到慕容,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慕容是太子府的人,因为触怒太子被贬来守皇陵,算是个罪人。他有心提醒萧廷,离这种人远一点,免得惹祸上身。
可他看到萧廷快步走上前去,语气温柔地问:“慕将军,别来无恙?”
慕容抬起头,看到萧廷,明显愣了一下。“三公子?”
胡将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庆幸自己没有多嘴,不然倒显得他有意挑拨,枉做小人了。
萧廷看着慕容,心里一阵发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轻声说,“皇陵苦寒,你要注意身体。”
“多谢三公子关心。”慕容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我没事。”
萧廷的胳膊还在疼,脚踝也肿着,身边围着一大堆随从,实在不便多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奉父皇之命,去终南山温泉山庄办差。路上遇到了点意外,受了点伤。你与我同去,好吗?”
慕容摇了摇头:“殿下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不缺我一个。”
“有人要害我。”萧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慕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指节泛白。“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