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车帘外已是漫天晚霞。
橘红色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将远处连绵的终南山勾勒出一道金边。从京城南望,巍峨的终南山本身便是一道壮丽的风景线,此刻被暮色晕染,更添了几分缥缈仙气。随着马车越来越深入太和谷,路边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一盏盏灯笼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像一条发光的长龙,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的行宫。
早就有内府的人在此等候,见马车驶来,连忙提着灯笼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奴才恭迎三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行宫都已收拾妥当。”
萧廷掀开车帘,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身,伸手去扶慕容。
慕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跳下了马车。
萧廷也不恼,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这还是第一次,我与你真正一同出行。”
“殿下别说这些怪话。”慕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周围的内侍和禁军,“属下是来守卫殿下安全的。”
萧廷在人前向来守礼,也不再逗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们进去吧。”
小黄门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终南山温泉行宫规模宏大,除了皇帝的朝寝翠微殿和太子的别宫是一组独立的建筑群外,其余宫殿都散落在山谷之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宫城东西两侧设有禁军卫所,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内府给萧廷安排的院落名为延年殿,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子,院里有一方小小的温泉池,池边种满了睡莲,还没到开放季节,也打理得很好,却别有一种清寂的美。
“回三殿下,”内府太监躬身介绍道,“这延年殿最是清净,夏日可以赏睡莲,冬日可以温汤沐浴。院里的温泉水是活的,常年不断,对身子最是有益。”
“濯清涟而不妖,的确是个延年益寿的好地方。”萧廷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内府的人都退下,慕容才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既然已经安顿妥当,属下便去西侧禁军卫所安置了。”
萧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身边也需要有人守卫。”他看着慕容,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慕容看了一眼院门口值守的太监,欲言又止。
萧廷会意,挥了挥手,让所有的下人都退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属下先侍奉太子,再侍奉殿下,本就于理不合。何况属下如今是戴罪之身,殿下如此眷顾,只会让旁人说闲话,甚至会怀疑殿下与太子的兄弟之情。”
萧廷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用力去扶他:“你先起来说话。”
慕容却不肯起,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属下只求能像其他侍卫一样,远远地守护殿下就好。不敢奢求特殊,为殿下招惹是非。”
萧廷心里几乎要冷笑出声。
兄弟之情?太子什么时候把他当过兄弟?若是太子知道他把慕容当成宝贝,只怕只会嗤笑一声,说他捡了自己不要的破烂。
可这样伤人的话,他怎么能说出口。哪怕太子真的这么想,他也不能在慕容面前说。那是慕容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赌上了全部青春和忠诚去追随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冷着你?”萧廷的声音沉了下来,“让我装作不认识你,让你和那些普通的侍卫一样,站在风里雨里守着院门?”
慕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萧廷咬了咬牙,用力去拉他的胳膊。“你给我起来!”
拉扯间,他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萧廷忍不住“嘶”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慕容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扶住他:“殿下!你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还能怎么样。”萧廷皱着眉,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到榻边坐下,“你要是非要走,就让我疼死好了。”
慕容看着他胳膊上渗出血迹的纱布,又是自责又是心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布的一角,查看伤口的情况。“都怪我。”他低声说,“我不该惹你生气。”
萧廷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其实不想在慕容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可此刻,他不得不利用一下自己的伤口。他太清楚慕容的性子了,心软,重情义,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受苦。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萧廷故意放软了语气,“半夜想喝口水都难。身边那些笨手笨脚的太监,我一个都信不过。”
慕容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萧廷,轻声说:“那属下就在殿下床边铺一榻,随时伺候殿下。等殿下伤好了,属下再去卫所。”
萧廷虽然不想让慕容做低伏小,可也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才不在乎什么闲话,不在乎太子的态度。他只要慕容在他身边。他要无时无刻占据慕容的注意力,要让慕容的眼里,心里,慢慢都只有他一个人。
晚饭是小厨房单独做的,简单却用料讲究。六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口味,适合养伤。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气氛却格外温馨。
吃过晚饭,下人收拾了碗筷,又给慕容在床边铺了一榻。
萧廷靠在床头,看着慕容柔软的发丝,叹了口气:“真可惜我受伤了,否则今晚就能去泡温泉了。听说这里的温泉水,能治百病呢。”
“这几日就别想了。”慕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等过几日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再说。我会每天定时给你换药。”
“要是能好得快一点就好了。”萧廷接过水杯,小声嘀咕道。
他心里偷偷地盘算着,等伤口好一点,能不能半夜装梦游,然后“不小心”滚到慕容的榻上去。慕容虽然看起来清瘦,其实脱了衣服全是结实的肌肉,身材好得不得了。幸好他这些年也跟着慕容练剑,个子蹿得快,力气也不小,真要霸王硬上弓,说不定也能成功。
当然,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宝贝慕容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强迫他。
“早点睡觉吧。”慕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睡好了,伤口才能好得快。”
“你这性格,怎么跟个老夫子似的。”萧廷撇了撇嘴,“一点情趣都没有。”
慕容躺在榻上,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又不需要你喜欢,对不对。”
萧廷气得牙痒痒。
好你个慕容,还敢嘴硬。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调得千依百顺,让你天天缠着我,说喜欢我。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一夜无梦。
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萧廷就醒了。
他是故意早睡的,就是为了能借着晨曦,肆无忌惮地打量慕容。
慕容大概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没有太子的呼来喝去,没有没完没了的酒,也没有深夜里独自一人的煎熬。他睡得很恬静,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萧廷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跪坐在慕容的榻边。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帮慕容掖了掖被角。然后,他轻轻握住了慕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慕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的手很凉,即使盖着被子,也没有多少温度。
萧廷用自己的手,轻轻地包裹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
在他眼里,慕容哪里都很美。该强壮的地方强壮,肩膀宽阔,腰肢紧实,是天生的武将身材;该脆弱的地方又格外脆弱,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还有那双总是含着温柔与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许久,直到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起身去桌边喝水。
他刚拿起茶盏,身后就传来了慕容的声音。
“醒了?我来替你打水。”
萧廷转过身,看到慕容已经坐了起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神似乎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慕容却已经下了床,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茶壶。“水凉了,喝了对身子不好。我去小厨房给你烧点热水。”
说完,他提着茶壶,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萧廷靠在门框上,看着慕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在生火。火苗跳跃着,映得他的脸颊红红的。
这一刻,他不像什么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也不像什么戴罪之身。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在清晨为自己的爱人烧一壶热水。
萧廷的心里,像灌满了蜜糖一样甜。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有人不懂得珍惜呢?
太子不珍惜,他珍惜。
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对慕容好。去弥补他受过的所有委屈,去抚平他心里所有的伤痕。
慕容烧好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萧廷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的山谷里,云海翻腾,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朝阳从云海中升起,金光万道,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真美啊。”萧廷感叹道。
慕容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嗯,终南山的云海,是天下一绝。”
萧廷侧过头,看着慕容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点小小的皮。
萧廷心里一动,有了吻他的冲动。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说:“再给我倒一杯。你自己也喝一点,你看你,嘴唇都干了。”
慕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嗯”了一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
萧廷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不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甜言蜜语,也不会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对慕容好。
慕容对他好一分,他便对慕容好十分。
总有一天,慕容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慕容会放下过去,真正地属于他。
窗外的云海还在翻腾,朝阳正好,微风不燥。
萧廷看着身边的人,心里充满了希望。
终南山的晨雾散得慢,晨光穿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竹影。萧廷坐在书案前,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孙子兵法》。墨香混着窗外的松涛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流淌。
他虽来了行宫养伤,却一日也未曾荒废课业。每日清晨起来,先读书两个时辰,若是胳膊不疼,便再练半个时辰的剑。
此刻他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还不能用力,便只用右手写字,字迹依旧工整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慕容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萧廷的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低头写字的少年,慕容心里不禁生出无限感慨。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那个跟在他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目锐利、胸有丘壑的少年。他懂兵法,知时局,有抱负,比那个只知声色犬马的太子,强了何止百倍。